长沙古开福寺

木樨

图文：木樨

美篇号：5120845。

音乐：《菩提花开》

　　走进长沙，很多人直奔岳麓书院，触摸千年文脉，或者涌向橘子洲头，追逐漫天焰火。可我偏偏对闹市中的一座古刹心生向往。来长沙之前，朋友就叮咛：“一定要去开福寺，十块钱的门票，三炷清香，一碗素面，人间值得。”

　　跨过一座石拱桥，远远就见一座高大的花岗石牌坊矗立在道路左边，四柱三门三楼，雄浑古拙，这就是开福寺的山门。门额上“古开福寺”四个金字，笔力沉雄，据说是清光绪十七年江南福山镇总兵陈海鹏所题。

　　这位陈总兵原也是湘军猛将，据说还曾在寺旁养鸭，文坛名士王闿运常去蹭饭，留下了“欲吃新河鸭，先交陈海鹏”的趣谈。再看门联，上书“紫微栖凤，碧浪潜龙”，是清嘉庆年间书法家韩葑的手笔，每字二尺见方，苍劲有力。

　　走过山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汉白玉观世音菩萨圣像，立于放生池之中，九龙拥立，手执杨柳净瓶，面带微笑。

　　这座放生池原是宋代开福寺十六景中“碧浪湖”的残部，当年的碧浪湖浩渺广阔，晚清时期闻名遐迩的“碧湖诗社”就在这里雅集文人。可惜在改造，湖里空空荡荡没有水。

　　当时十几名高僧名士，每月于湖边吟诗唱和，郭嵩焘、王闿运等湖湘巨子皆在其中，可谓是“儒释合一”的佳话。那时的开福寺，不只是修行之地，更是长沙的文化地标。

　　放生池上架着一座单拱花岗石桥，名为回步桥，走过桥，便是主殿区域。明人李冕的诗句：“水光含镜碧，山色拥螺青。抱子猿归洞，冲云鹤下汀。从容坐来久，花落满闲庭。”这些描绘宋代开福寺十六景的句子，虽时移世易，却在这方天地中依稀可寻。

　　开福寺中轴线上佛殿共分三进，依次为弥勒殿（三圣殿）、大雄宝殿和毗卢殿。大殿之间以庭院相连，古树名花掩映，间有清代石碑数座，古朴雅致。

　　第一进为三圣殿，面阔三间，花岗石整石凿成的方柱圆柱支撑起整个殿宇，给人一种沉厚而稳重的力量感。殿中有工人正在修缮，但弥勒佛和四大天王的神像依然完好，怒目威严与笑脸迎人交织，似乎道出了佛家的某种辩证法——既要慈悲待人，也要有降魔护法的勇气。

　　第二进是大雄宝殿，也是全寺的核心。大殿高约二十米，占据整个中轴线的正中位置，殿内供奉着一尊汉白玉释迦牟尼佛像，法相庄严，两侧侍立着阿难尊者和迦叶尊者。

　　殿内最为人称奇的是那副对联：“斋鱼敲落碧湖月，觉觉觉觉，先觉后觉，无非觉觉；清钟撞破麓峰云，空空空空，色空相空，总是空空。”一连用了四个“觉”和四个“空”，文字极简却寓意深远。

　　读来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撼——“觉”是真谛，“空”亦是真谛，在这个喧哗的世界里，能“觉”便是觉悟，能“空”便是解脱。这副对联颇有名气，据说出自清末民初革命志士廖名缙之手。

　　第三进为毗卢殿，内供毗卢遮那佛像，殿内四壁有五百罗汉塑像，高约零点四米，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每一尊罗汉的表情都不相同，有的怡然自得，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高谈阔论，有的闭目养神。

　　看着这些罗汉的万千姿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人间百态么？喜悦、忧愁、愤怒、平和，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欲，在这里竟然都被塑进了菩萨众罗汉的面庞与姿态中。五百罗汉仿佛一个浓缩的人间，而走过它们中间，就像是走过了自己的人生四季。

　　长沙开福寺在佛教史上地位显赫，它是佛教禅宗临济宗杨岐派的重要祖庭。在南宋时期，开福寺中兴祖师道宁禅师传法于日本求法僧人觉心。觉心回国后创立了法灯派，因此，开福寺也被日本临济宗信徒尊奉为“祖庭”圣地之一，见证了深厚的中日佛教文化交流。

　　穿过毗卢殿后的庭院，循着松柏的挺拔身影一直向西，经过好些正在兴建的新殿，最终来到了一处名叫“居士楼”的安静院落。

这里据说是古寺为修行之人和俗家信众提供的体验之地，“抄经室”，就静静落在这居士楼中。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在寺院的西北方向，还看到一座舍利塔，据闻为宋代风格重建，内藏佛经佛像等文物，经历了齐隋至今的一千多年风雨沧桑，依然矗立天地之间。

　　呼吸着古寺特有的清冽空气，我不经意间在东北角瞧见一座与周遭建筑样式不同、但充满了古风神韵的楼宇。走近细看，檐下一方匾额，上书“无相楼”三个字，笔法清灵沉稳，有一种说不出的古韵风骨。

　　这里与前面庄重的佛殿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被打通了的当代艺术展厅。琳琅满目的作品静静悬挂在墙面上或安放于展柜之内，各种精致绝伦的佛像印章作品汇聚一堂，不仅展现了中国金石技艺的清雅之美，更将湖湘地域文化与佛教造像艺术巧妙地做了融合。

　　开福寺的素菜馆。素面十元一碗，汤底据说用香菇竹笋熬了六小时之久，清鲜而不寡淡。网友的分享果然没有骗人。

　　面条偏软，酸菜脆爽，油辣椒香而不燥，几口下去，酸辣的热气氤氲开来，在微凉的空气中蒸腾，驱走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秋寒。桌上油辣椒放在小碟中，随意取用。我试着放了一勺，辣得恰到好处，再伴以素面汤底的清鲜，一碗下肚，真的是身心俱暖。

　　离开开福寺前，我猛地在大雄宝殿前的那片空地停住了脚步，天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若牛毛的愁雨。雨丝又细又密，浸润在长长的青石板砖上，竟是无声无息，正契合了此刻我心中那份无言的安宁。

　　听着檐角清净的铜铃被微风拂动的清响，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抄经室中笔尖与纸间接触留下的虔诚沙响，想起在无相楼那些佛像印章的精巧锐气。

　　这像是一脉相通的领悟——仿佛也忽然听懂了大雄宝殿中那副传神对联里反复提到的“觉觉觉觉，空空空空”的意思。其实人生哪里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圣贤哲理呢？所谓的圆满顿悟，不过是学会在生机里满足；所谓的看破红尘，不过是学会在许多执念里放下包袱，给自己留下喘息余地。

　　我们长途跋涉来到这妙境净地，不就是为了寻找到这种内心和解的“觉悟”与精神卸货的“放下”吗？能够在千年不变的袅袅古寺香火里彻底放松，安安稳稳地抄完一页般若经文，坦坦然然地吃完一碗热乎乎的三鲜素面，最后平安踏上归途——这恐怕便是世间极大福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