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月向皖南</b></p><p class="ql-block">“五月轻凉似早秋。”元代许孙蒥在《巢湖晚泊》里写下这七个字的时候,大概他正站在水边,看天光从雾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已开着车,从郑州出发,往东南方向去。京珠高速两边,麦子正在灌浆,青里泛黄,沉甸甸地低着穗头。路肩上,杨树翻白,被风一吹,哗哗直响。这个季节,有些烦人,不开空调有些热,开了,却是吹得头有些发凉。索性,摇下窗缝的一刻,五月的凉意便钻进来,干燥,利索,像一把刚磨好的镰刀拂过皮肤。中原的风,也蛮惬意。</p><p class="ql-block">几个好友,在新郑站汇合,两个车,8个人,开始南奔。路上车流已很密,大货车轰隆隆超过去,卷起一阵风。杨树、槐树、泡桐飞快后退,所有的,无论树还是草,叶子都绿得发亮,应该说是清绿色。远处的村庄,灰扑扑的,像随手撒在田野上的几块石头。</p><p class="ql-block">过了漯河,热气削了些。同行的人,在车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导航的郭德纲,不紧不慢地报着里程。周口、项城、沈丘,出了沈丘,就是安徽境内。</p> <p class="ql-block">车沿京珠高速向东折,上了宁洛高速,差不多是与沙颍河蜿蜒平行,从阜阳开始,我们就算正式进入了安徽。</p><p class="ql-block">在界首,又换了高速,驰上了济广高速,接着是宁信高速,过淮河后,开始进入水乡。这时,空气便湿润起来。窗外的颜色,从苍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稻田出现,一块一块,水光映着天光,晃得人眼发花。这是淮河以南了,水稻取代了小麦,水田取代了旱地,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水草气。</p><p class="ql-block">刘攽说的“天与水相通,舟行去不穷”,本是说的巢湖,可眼前的田野里的水色,也是别样壮阔,一片一片,和绿色搭配着。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阵列,还没封行,田里的水,亮汪汪的。田埂上,堆着蓝的红的化肥袋子,在绿色里跳出来,像一块块补丁。</p> <p class="ql-block">路两边的树密了,叶子肥了。杨树渐渐退去,换成枫杨和水杉,有些的树干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麦田少了,多的是一块接一块的水田,像打碎的镜子,铺在地上,很晃眼。田野里,一个人也没有。远远的,有白鹭立在水边,随即,翅膀一展,贴着水面滑出去。</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自己到了南方。淮河以北像河南,黄土厚,风沙大,种麦子吃面食;淮河以南,就变了,空气黏了,水多了,地也软了。若再往南过了长江后,才是真正的皖南。山多雨多,土红水绿。红壤土,便开始出现。</p><p class="ql-block">安徽的五六月,空气潮得很,感觉有的地方能拧出水来。整个安徽,年均约1200-1800毫米降雨量,这雨落到山上,落到田里,落到瓦上,渗进每一寸土中。</p><p class="ql-block">而河南却不同。中原大地的雨很金贵,一年才600-800毫米雨水,它们来得急,走得也快。记得我初到郑州时的九十年代,那儿的土到处都是黄的,风一刮,满天满地的黄,还带着沙。这些年,环境好了一些,降水也开始出现变化,旱涝急转的气候,正影响着人们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在地理上,一条淮河,一条长江,把安徽切成三份。北边,皖北,像河南,黄土,麦子,干冷干热的四季。过了淮河,而在长江北,一般是皖中,若是过了长江,就是淮南,再往南,过了长江,就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作为农民的儿子,也是学农出身,天然便格外关注土壤和粮食。</p><p class="ql-block">安徽的土,不再是黄色,它是红褐色的。那种红不鲜艳,沉沉的,像老铁锈。攥一把在手里,死硬,黏重,像干透的陶土。当地人说,这是小红土。掰开,里头有红白相间花纹,一道一道。那是几十万年前留下的,铁氧化后成了红色,雨水把铁锰冲走就是白色。</p><p class="ql-block">这土很贫瘠,酸性也大,种庄稼费劲。但它却养人。毛竹从红壤里钻出来,像青皮粗甘蔗一样往上蹿。茶树也认这土,皖南的茶香,是酸土里泡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按理说,河南的信阳,大多在淮河以南,潮润,葱绿,也是全省雨水最多的地方。可跟安徽一比,降雨还是少了一截,一年最多也就是1200毫米。梅雨到了信阳,只是擦个边;到了皖南,才真正蹲下来不走。</p><p class="ql-block">豫皖两省,都是粮食主产区,差异却不小。河南是北方的底气,主打小麦和玉米,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五月灌浆,青茫茫像海。白居易说的“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那便是一个月后的事。现在的麦地,还青着,沉甸甸的穗子,低着头,风一过,浪一样推出去。河南小麦,常年种植面积在八千万亩以上,产量占全国四分之一还多,是真正的中原粮仓。而水稻,只在信阳算主粮,有七百四十万亩,现在还不是当种季节,目前田里都是小麦,平平展展地铺着,深绿发亮。</p><p class="ql-block">在安徽,江淮之间是过渡区,到了皖南,就彻底换了人间。稻田嵌在山缝里,一小块一小块,垒成梯田,能种两季。五月里,早稻已绿,晚稻还在秧盘里。田埂都很窄,水亮亮的,蹲下来能照见自己的脸。韦庄说,“绿波春浪满前陂,极目连云罢亚肥”,估计说的就是这景色。皖南的稻子一年两熟,亩产也高,但总面积比不了河南的小麦。安徽总产量排在河南后面,可均衡性强,皖北有小麦,皖南有水稻,也是妥妥的江淮粮仓。</p> <p class="ql-block">一路走来,约六点半时,夕阳开始下沉。稻田迎着光,水面微微颤着,透出薄薄的红。不是浓烈的红,是清亮的、淡淡的,像新娘的盖头被风吹起一角。</p><p class="ql-block">刚插下的秧苗还嫩,绿得发亮,被这红光一照,绿里泛着金。田埂上,有细碎的野草,开着小白花,在暮色里安静得几乎看不见;低头时,就会惊喜无尽。</p><p class="ql-block">宋人雷震说过这样的傍晚是“山衔落日浸寒漪。”此刻,那落日正衔在远山之间,红晕漫进稻田,水波微凉,让人心头生出阵阵暖意。</p> <p class="ql-block">不经意的一侧头,后视镜里,那片天空已烧起来。不算大火,是慢慢煨着的、温吞的红。橙红里透出橘黄,橘黄里泛着粉紫,一层层晕开,像水墨落在生宣上。云薄薄的,被染透了,像棉花蘸了颜色,轻轻抹在天上。</p><p class="ql-block">风从窗缝挤进来,湿润润的,带着泥土的气味。远处,白鹭从田里飞起,翅膀扇得很慢—下,两下,滑进林子里。</p><p class="ql-block">最后一点红色,慢慢暗了下去。天空变成灰蓝色,像洗旧了的布。远端的村庄那边,亮起几盏稀稀拉拉的黄灯,星星点点。车过了淮南,路牌上的里程数,在一点一点变小。</p> <p class="ql-block">到合肥约八点半,天已黑透。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夜色里缓缓流动。</p><p class="ql-block">胖子在庐州太太饭店门口等我们。他还是人高马大的,穿灰色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三十年了,青春已去,头上添了不少白发,灯光下泛着银光,身板敦厚魁梧,变的极匀称。</p><p class="ql-block">胖子是我们高中时给他起的外号。他块头大,是轴承厂的瓢把子,人却很温顺,说话慢条斯理,但偶尔坏起来,却很出格。听说同学打热水被欺负,拉上两个人,就给那家伙一顿胖揍,事后坐在座位上,一脸无辜。另一次,记得是在上海聚会,大家不愿下楼,他把吃剩的馄饨,打了包带给女生,那女生边吃边说好吃,笑的我们眼泪都喷出来。他的坏是孩子气的,带着朴实的纯真,像山里的野果子,酸涩里带着甜。</p><p class="ql-block">胖子这个人,至善至纯,从上学那会儿就是这样。记得有一回,和同学出去旅游。那时,钱紧,住的房子小,大家只能打地铺。男女同学挨着挤着,热闹得很。唯独胖子,一个人缩在墙角,半窝半蹲,就那么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问他,他咧嘴笑笑,说没事,坐着也挺好。唉,这就是胖子。</p> <p class="ql-block">大学毕业后,胖子在郑州呆了三年多,跑过生意,卖过图书。为人实诚,应付不来酒桌。恰好江淮汽车招人,他便来了合肥,一去就是半辈子。走的那年,他和爱人到我家,给小孩带了几套幼儿书,有一套叫《洪恩宝宝看世界》,还有光盘。我们一家都超喜欢,书被反复翻看,皮也掉了,磨得起毛。</p><p class="ql-block">如今的胖子,名字依然,但他不仅不胖,而且还很匀称,自己竟然开始跑半马,跑出了腹肌,跑出了白发,也跑出了恬淡。“每周都跑吧,每次十公里。”他笑着说。</p><p class="ql-block">今夜,他特地提前两天,订了家地道的安徽小菜馆。我们来时,门口排队的年轻人,吵吵嚷嚷,他竟然还订到了包间。包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黄山云海,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雾。</p><p class="ql-block">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地道的安徽菜,臭鳜鱼,毛豆腐,鹅肝鸡蛋盅,三合米饺等。他和我挨着坐,说起这些年在合肥的日子,语气淡淡的,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明年,就退二线了,也该调整一下自己”。</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觉得胖子真是变了。不是老了,是变深了,也透亮了。像一口井,水面平平,底下安安稳稳,却有一股子沉劲。“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说的就是胖子。</p> <p class="ql-block">老同学重逢,两瓶酒,几个人,却喝了好久。他不催酒,偶尔添茶剥花生,又增加了几个菜。包间外人声鼎沸,里面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苏轼说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年轻时,读到的只觉得潇洒,如今才品出那一点无奈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吃好喝足,胖子送我们出来。夜色已深,他站在路灯底下,冲我们挥着手,人高马大的,像大将军。</p><p class="ql-block">“胖子,回吧。”</p><p class="ql-block">“你们先走,我看着你们走。”</p><p class="ql-block">车灯亮起来,他从后视镜里消失。那个宽厚的影子,如一堵沉默的墙,戳在夜色里,纹丝不动。</p> <p class="ql-block">乘着暮色,车回酒店,没有多远的路,却开了好久。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远处水田里青草的味道。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忽明忽暗。</p><p class="ql-block">曾记得《浮生六记》里的一句话:“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p><p class="ql-block">可我们到底还是在奔忙。也许,奔忙的意义,就是偶尔停下来,见一个三十年的老友,吃一顿地道的家乡菜,听他说几句平常的话,随后,在夜色里,又各奔东西,继续往前。</p><p class="ql-block">五月奔皖南,不为别的,只为这片刻的相聚,和一路的好风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