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桥

呦呦鹿鸣

　　我喜欢读余光中先生的诗，那句“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何等气势磅礴，将李白的豪放气质、大唐的盛世繁华作了高度的概括和诠释。

2011年，83岁的诗人回到了祖藉地福建泉州，来到了洛阳桥， 他从桥南走到桥北，一步一缓，耗时一个多小时，共走了1060步， 途中驻足蔡襄祠、七亭九塔、古榕树下，触摸石栏上的蛎壳与刻痕， 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年轻的父亲、更年轻的母亲，一左一右牵着6岁的他走在桥上。而今，“潮起潮落，年来年去”，“一个浪子，少小离家，回首已耄耆”：

一千零六十步，叠叠重重


想叠上母亲、父亲的脚印


叠上泉州人千年的跫音

于是，灵感喷涌而出，《洛阳桥》横空出世，沉淀了7 0多年的乡愁，结晶为一首伟大的诗篇。于诗人而言，千年古桥早已超出了地理的概念，成为连接个人、故土和中华民族的精神桥梁。童年记忆、长辈温情、古桥风物、千年历史交织一体，赋予了洛阳桥独特的文化魅力和精神内涵。

　　默诵着余光中老先生的诗句，我也来到了洛阳桥。其时正是午后，阳光穿过云层淡淡地出来了。我漫步在石板路上，感受着这座千年古桥的温度与呼吸。

不在河南洛阳的桥为何叫洛阳桥呢，这得从衣冠南渡说起。从西晋末五胡乱华到唐朝安史之乱、北宋靖康之变，中国历史经历了大动乱时期，当时在中原的士族为躲避战乱，大举南迁，称之“衣冠南渡”。这场血与火的迁徙促进了江南、福建、岭南等地的开发，并深刻影响了客家、闽南等民系的形成。相传唐代中原人士南迁至泉州，见此地山川地势与故都洛阳相似，便将流经此地的河流命名为洛阳江，渡口称洛阳渡，北宋时蔡襄在此建桥，此桥便顺理成章称为洛阳桥。这座承载着中原记忆的石桥，不仅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更是连接游子与故土的精神纽带。

如今，洛阳桥作为“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遗产点之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座活着的博物馆，静静地诉说着宋元时期泉州那段辉煌的历史。

　　洛阳桥位于泉州市与惠安县交界的洛阳江入海口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跨海梁式石桥，也是中国古代四大名桥之一，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于嘉祐四年（1059年）建成，距今已有960多年历史。现桥长约731米， 宽4.5米，有桥墩45座，均为船形桥墩， 桥面由300多条花岗岩石板铺成，桥上除保留有宋代护桥石将军、石塔、历代碑刻外，并建有蔡襄祠、昭惠庙、义波祠、中亭等古建筑。

　　洛阳江入海口处名为“万安渡”，是连接泉州与福州等地的重要通道，洛阳桥因而又名“万安桥”。此地江海交汇、潮汐汹涌，百姓只能靠摆渡过江，常发生船毁人亡的悲剧。到了宋代，福建人口激增，经济重心转移，泉州港崛起为东方第一大港，中外商贾云集，货物吞吐量巨大，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然而，从港口向内陆运输货物仍需绕行山路或冒险渡江，效率低、成本高、风险大。修建一座坚固的跨海石桥，既可保百姓平安，又可打通泉州至福州及中原的陆路交通干线，极大提升物流效率，支撑海洋贸易体系，然而谁能担此重任呢？

天降大任于斯人，清正爱民、才华横溢的著名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茶学家蔡襄来到了泉州担任太守，临危受命担起建桥重任。他带头捐出自家全部家产的80%，又动员商人、士绅、僧侣共同捐资，共筹得1400万钱作为修桥经费，并亲历亲为，深入工地，采纳民间匠人建议，主导并促成桥梁建设中的技术突破，终于建成被后世誉为“宋代超级工程”的洛阳桥。桥成后，蔡襄亲自撰写并楷书《万安桥记》，由工匠刻碑，现存于洛阳桥南“蔡忠惠公祠”内，此碑被誉为“文、书、镌三绝”。

蔡襄19岁登第进士，历任翰林学士、三司使等中央要职，又先后外放到福州、泉州、开封、杭州等地任太守，是一位集清官、书家、学者、实干家于一身的北宋名臣。他不仅在政治上“为民兴利”，在艺术上“承唐启宋”，更在茶学、农学、家风建设等方面留下深远影响。他的名字，镌刻在洛阳桥的石碑上，也铭刻在中国文化的精神谱系之中。如今，洛阳桥头矗立着12米高的蔡襄石雕像，桥南建有“蔡忠惠公祠”，每年清明或桥庆日，当地都举行纪念活动，缅怀这位清正廉洁、勤政为民的一代名臣。

　　中国现代桥梁专家茅以升曾称赞洛阳桥为“中国古代桥梁的状元”，并特别推崇洛阳桥三项开创性技术。

洛阳江入海口为软泥滩涂，传统打桩无法稳固桥基。聪明的泉州人利用退潮时机，用大量渔船沿桥轴线向江底抛掷巨石，形成一条宽大、连续、形如“筏子”的水下石堤， 石块自然沉降后形成稳定平台，再在其上垒砌桥墩，从而解决了软基承载难题。这与福建南靖和贵楼建在沼泽地而构筑筏形木排的做法异曲同工，也许，和贵楼正是借鉴学习了洛阳桥的工艺才能身处淤泥屹立不倒。

洛阳桥桥面由300多条花岗岩石铺成，最长的石板长11米，重达10多吨，没有起重机怎么铺设？工匠们在涨潮时将石梁置于木船或浮排上，驶入两个桥墩之间，落潮时，水位下降，石梁自然平稳落在桥墩上，这种方法巧妙利用潮汐“水涨船高、水落梁定”的自然力，实现精准安装。

最叫人拍案叫绝的是由于海潮日夜冲刷，桥墩易松动、坍塌。泉州人在桥墩表面人工养殖牡蛎，牡蛎分泌胶质，快速繁殖并将石块牢牢粘合，形成天然“生物混凝土”，任凭浪起潮涌，桥墩稳如磐石，经千年风雨巍然不倒。

洛阳桥的桥墩也很有特色，迎水面砌成尖头船形，有效分流潮水、减小冲击力，背水面则平缓，减少涡流掏空风险，45座桥墩如列阵石船，既实用又美观。全桥不用灰浆，采用石块直接垒叠，关键接缝处嵌入铁制燕尾榫以防止石块滑移，先进的科技和工艺的运用，体现了中国古代工匠因势利导、尊重自然、巧用生态的智慧，代表了中国古代桥梁的最高成就。

　　我只用半个小时就从桥的这头走到了那头，我循着余光中老先生的足迹，走过古亭、古塔、蔡襄祠，我看到了护江石将军，看到了“万世安澜”的石雕，我在古榕树下默默地观赏这座桥。我想，洛阳桥不仅是一座桥，更是宋代中国科技、组织力与生态智慧的结晶，也是无数中原人、闽南人、台湾人、中国人的乡愁寄托和精神家园。余光中先生在诗《乡愁》中，曾形象地把乡愁比作邮票、船票、坟墓和海峡，而在走过洛阳桥之后，他续写了他的《乡愁》，2011年12月11日，在华南理工大学讲学时，面对千余名学生，他高声朗读了他为《乡愁》新添的第五节：

而未来，


乡愁是一道长长的桥梁，

你来这头，

我去那头！

𠄘载着中华民族的聪明智慧，承载着清正廉洁官员的品德气节，承载着万千游子对家乡的思念的洛阳桥，最终将跨越一切人为的障碍，将中国的领土紧紧地连在一起，将华人的精神家园紧紧地连在一起，将这头和那头的人民紧紧地连在一起。

刺桐花开了多少个四月


东西塔依旧矗立不倒


江水东流，海波倒灌


多少人走过了洛阳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