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风流人物我评说(十三)

冷月无声

<p class="ql-block">  人间最美四月天,阳光交错,暖意融融。在一个春风和煦的上午,冲一杯浓浓的香茗,想着哪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们,或忠臣名相,或佞臣奸相,趣言雅事甚多,故又用几天写下了对他们的评说,当然是为了隐藏于心的那份执念,更为了自娱。</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李斯</p><p class="ql-block"> 你是上蔡东门那一声仓鼠之叹,自此弃了布衣牵犬的平淡,一头扎进咸阳宫阙的云谲波诡中。谏逐客一疏,挽住了六国才俊西去的马蹄,也为秦帝国铺开了混一宇内的长卷。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而立郡县,那一双曾牵黄犬的手,竟将整个天下重新收拾了一遍。然而,沙丘之上那一念之间的俯首,便让大秦的棺椁与你自己的命运同时钉上了铆钉。到头来,具五刑、腰斩咸阳市中,临刑时你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这一叹,两千年来砸在多少人心里。功盖五帝,罪在贪权,那枚传国玉玺上刻着你的小篆,却再也刻不回你出城逐兔的那个黄昏。</p> <p class="ql-block">萧何</p><p class="ql-block"> 你是沛县那个不起眼的刀笔吏,却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懂一卷卷律令图书的重量。众将争抢金帛财物时,你独入秦丞相府,将天下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尽收囊中——那一夜你抱走的不是竹简,是大汉四百年江山的底图。楚汉相争,你坐镇关中,计户转漕,不绝粮道,让刘邦有底气一败再败而终能卷土重来。你月下追回韩信,又献计将他诱入长乐宫钟室,于是两千年来一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落在你的名字上,再也没能洗去。功人功狗之论,让你位列功臣第一;功高震主之惧,又逼你自污名节、贱买民田,才换得善终。你制定了九章律,也留下萧规曹随的佳话。一生精于权衡,一生如履薄冰,你用一双刀笔吏的手,给一个王朝写下了最难写的那笔起笔——既有万世之功的磊落,也有进退维谷的局促。萧何萧相国,当得一个“文终”的谥号,当不得一个“完人”的苛责。</p> <p class="ql-block">曹参</p><p class="ql-block"> 你是攻城野战的百战之将,身被七十余创,刀箭在你身上写下的功勋,满朝无人能出其右。可继萧何入相之后,你却将兵戈换作酒樽,整日饮醇自醉,谁来论事便灌谁几盏,硬生生把相府喝成了一座酒坊。惠帝问你为何无为,你反问:“陛下与高帝孰能?臣与萧何孰能?”答曰皆不如。你便说:既不如,便该守着他们定好的规矩,何必再添乱。于是汉家天下就在你的酒杯里稳稳当当歇了三年,歇出了民力复苏、仓廪渐实的“文景之治”前奏。你从血海尸山里趟过来,却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收起锋芒。萧规曹随,听上去像是懒政,实则是大智慧——不是谁都能管住自己那双想要大刀阔斧的手。你的一生,前半段用刀杀人,后半段用酒活人,两种狠劲,一般人只学得会一种。</p> <p class="ql-block">长孙无忌</p><p class="ql-block"> 你是玄武门那场血雨中最冷静的棋手。别人提着刀,你提着人心——房玄龄、杜如晦,哪一个不是你劝回来的。待到秦王登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你位列第一,这不是恩宠,是你应得的。作为一代国舅,你主持修订《唐律疏议》,那是整个东亚法系后来一千年的蓝本。可是啊,太会布局的人,往往忘了局也会反噬。当你力主立外甥李治为帝时,可曾想过这个看似温顺的孩子,有朝一日也会在帘幕后藏着一个武媚娘。你赢了承乾,赢了李泰,赢了一切政敌,最后却输给了一个女人。废王立武,你寸步不让,以为国舅的身份、顾命大臣的权威、三十年朝野的人脉,足以让你站成一座推不倒的山。可你忘了,你教出的好外甥,早已不是那个事事问舅父的少年。黔州自缢,一门流徙,凌烟阁上的画像还在,画中人却已成了谋反的逆臣。长孙无忌,你的悲剧不在于站错了队,而在于你从来都站得太对了,对到让皇帝觉得——没有你,他才是真正的皇帝。</p> <p class="ql-block">狄仁杰</p><p class="ql-block"> 你是武周朝堂上那株不折的老槐。来俊臣的刀悬在你头顶,你低头认了;武则天的目光刺在你脊背上,你挺住了。不是不怕,是你知道——怕了,大唐就真的回不来了。明堂大火,满朝禁言,你说“天鹅飞得再高,也要落地”。酷吏横行,你审案不杀一人;储位空悬,你只说一句“姑侄与母子孰亲”,便让那女皇的銮驾调了头。你做的事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却桩桩件件落在那个王朝最要命的关节上。你从不说自己是唐臣,却把唐的根须一根根埋回土里,等春天。卒时武则天哭道“朝堂空矣”。她哭的不是你狄仁杰,是她自己——从此再无人敢对她说真话,也再无人能让她听得进真话。后世把你编成神探,说你是东方的福尔摩斯。可你哪需要破什么奇案,你破的是比任何悬案都难解的题:如何在铁腕之下,把江山还给应该还给的人。你种下的那满门桃李,后来都成了大唐的栋梁。狄公,你没有复唐,你只是让唐从未真正断过。</p> <p class="ql-block">冯道</p><p class="ql-block"> 你是那个历四朝十一帝而不倒的“长乐老”,是被欧阳修骂作“无廉耻”又被王安石叹为“菩萨行”的冯道;你总能于危局中斡旋乾坤,使自己始终立于庙堂之高而不坠。你自谓“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且言行“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一以贯之,了无矫饰。你上显祖宗、下光戚族,恪守“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的家法,以儒者之忍辱,换苍生之喘息。用贪官、诛贪官的谏议犹在耳畔,世人谤你圆融,却不知乱世中“全节”易而“全人”难。<span style="font-size:18px;">你在乱世里给读书人蹚出了一条活路,然后转身把路标拔了——你怕后人学你,学成了真正的无骨之人。你</span>生前极尽荣华,殁后送葬者填街塞巷,纸钱纷扬竟将道旁树枝染作灰色,此等哀荣,千古无二。冯道之道,岂是寻常忠奸二字可框定哉?</p> <p class="ql-block">赵普</p><p class="ql-block"> 你是陈桥驿那一声低语,让黄袍悄然加身,使大宋的晨曦从兵变的烽烟中升起。你又是雪夜中的一杯温酒,让宿将释去兵权,终结了中唐以来两百年藩镇割据的痼疾。半部《论语》佐太祖定天下,半部《论语》辅太宗致太平——这话虽是你自谦,却也道尽了书生从政的底色。你几度罢相,又几度重入政事堂,宦海沉浮间,权谋机变有余,格局气象稍欠,这或许便是“有远见而乏卓识”之谓。然则开国规制、削夺藩镇、强干弱枝,哪一桩不是在你手中落定?一生哀荣功过,如你当年雪夜访赵匡胤的足印,早已被史笔覆盖,却又在字缝间深深浅浅,供人回味不尽。</p> <p class="ql-block">寇准</p><p class="ql-block"> 你是大宋官场上一根不肯弯折的脊梁。别人做官讲的是圆融,你偏要把棱角磨得锃亮,亮到连皇帝都被你扎得生疼。澶州城外辽军压境,满朝文武喊着迁都,你一把拽住宋真宗的衣袖,硬是将天子推上了北城楼。那一日黄罗伞盖在城头一现,三军呼声震天,大宋的腰杆,是被你寇莱公生生扳直的。可你太硬了,硬到不知道澶渊之盟后,真宗看你的眼神已经变了——那里面不再是感激,是一个被臣子“挟持”过的天子尊严。你喝酒,你排场,你把宰相府办得像座小朝廷,你以为这是豪放不羁,旁人却记在了账本上。丁谓为你拂须,你当众一句“溜须”,便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五贬六谪,从汴京一路贬到雷州,你这一生走的是下坡路,坡底是一座孤坟。</p><p class="ql-block"> 寇爷,你若圆滑一点,可以善终。可你若圆滑了,那个拽住天子衣袖的寇准,还是寇准吗。天圣元年,你的灵柩北归,路经你当年守过的州县,百姓沿路设祭,纸钱如雪。那一刻你大概在另一个世界饮着酒,笑一声:值了。</p> <p class="ql-block">陆秀夫</p><p class="ql-block"> 你是南宋最后一根不肯折断的桅杆。崖山海上,十万军民浮尸,大宋的江山缩成一条船。船上是八岁的小皇帝,船外是张弘范的蒙古水师,天是灰的,海是红的,退路是断的。你换上一身朝服,将国玺系在腰间,对赵昺说:“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然后背起他,纵身跃入怒涛。那一跳,三千二百年的华夏王权,第一次被一个宰相亲手葬入海底。</p><p class="ql-block"> 你曾一路护送二王南下,从温州到福州,从泉州到硇洲,一路逃,一路战,一路被追得喘不过气。群臣散去时你不散,幼帝啼哭时你哄着,雷州半岛的风吹不灭你眼底的执拗。你写的《海上事宜疏》,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在逃难——那是大宋最后的奏章,没有递出去,却与你一同坠入南海。</p><p class="ql-block"> 陆秀夫,你负帝蹈海的那一刻,崖山的浪头打碎的何止是一个王朝。后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国”,这话太沉,你背不动。你只背得动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你跳下去的地方,海水平了,历史的褶皱却再也没能熨平。</p> <p class="ql-block">李善长</p><p class="ql-block"> 你是朱元璋口中的“萧何”。鄱阳湖水战,你在后方调拨粮草,从未断过一日;大明开国,你制六部官制、定《大明律》,将一整套王朝的骨骼亲手搭建起来。封韩国公,位列开国六公之首,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那该是何等的风光。可萧何尚且要自污名节才能苟全,你却忘了。</p><p class="ql-block"> 你太像一个真正的宰相了——门生故吏遍朝野,一言可决百官升黜,连淮西旧部都只认你李太师,不认皇帝。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你被牵连进去时已是七十六岁。朱元璋说:“李善长与朕同乡,事朕最久,朕知其不反。”然后赐死了你。连同你妻女弟侄七十余口,一并处斩。免死铁券上写着“除谋逆不宥”,谋逆二字,终究是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李善长,你不是不懂功成身退的道理。你是太懂开国皇帝了,懂到觉得退无可退——退到哪里,能退出淮西旧部的底色,退出那个从濠州城就跟着他打天下的李善长呢。史书上说你死前神色如常,大概那一刻你终于明白:给朱元璋当萧何,比给刘邦当萧何,难太多了。</p> <p class="ql-block">刘伯温 </p><p class="ql-block"> 你天资聪颖好学,智慧过人,以饱读古文经典为乐、阅览圣贤良将为伴。 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你是古圣先贤的化身,深谙因果循环,天道伦常,行大道之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助重八一统天下。身在其位心谋其职,荣辱不怵,游刃有余,独善其身,助大明兴旺发达,不愧是刘国师。</p> <p class="ql-block">张居正</p><p class="ql-block"> 你是大明王朝最后一道凌厉的刀锋。十年首辅,你将一柄“考成法”悬在百官头顶,把懒散了两百年的官僚机器重新抽得飞转。一条鞭法摊开,田赋徭役折成银两,百姓肩上的担子没轻多少,国库的底子却厚了。你太清楚这个王朝的病根在哪里,也太清楚治病只能用猛药。你夺情,你专权,你将少年天子的课桌搬到乾清宫,连万历读错一个字都要被你厉声纠正。你说“吾非相,乃摄也”,这话没人敢接,但满朝文武心里都在接。你把大明朝从悬崖边拽了回来,自己却站到了悬崖边上。</p><p class="ql-block"> 万历十年,你病死在任上,谥号“文忠”,极尽哀荣。仅仅四天之后,弹劾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来。抄家,夺爵,长子自尽,老母饿死,险些被开棺戮尸。你教了万历十年圣贤书,却忘了教他——老师也会死。死后的事情,你管不了;活着的时候,你也从未想过要管。</p><p class="ql-block"> 张居正,你是一剂虎狼之药,救了大明,毒死了自己。那十年太岳风骨,撑住的何止是一个王朝,更是史册里一声不肯弯折的叹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