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晨光,是让布谷鸟的第一声啼唤给啄破的。那声音不像黄莺儿那般娇怯,也不似喜鹊那般喧嚷,是清亮亮、脆生生的,带着金属的质感,从远处林子里传来,穿过尚带些晓寒的空气,直直地落到你的枕边,敲在你的心上。于是,你便知道,五月,是真的来了哈。</h3></br> <h3>推门出去,那光景又与四月迥然了。四月的美,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怅惘,是繁华将尽未尽时那一抹凄艳的余晖。而五月却不然。五月的天地,是慷慨的,坦荡的,仿佛一位历经了青春躁动后,步入盛年的壮士,眉宇间褪去了浮华,沉淀下一种结实而饱满的气度。你看那田畴,早已不是“草色遥看”的朦胧诗意了。麦子已抽齐了穗,密密地挺立着,绿中透出厚重的、微微的鹅黄,风过时,便涌起一层又一层凝滞的、沉甸甸的浪,发出“沙沙”的、仿佛春蚕食叶般的、充满了餍足感的声响。</h3></br> <h3>这绿,是汪洋恣肆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般不容分说的、充满自信的绿。路旁的梧桐,叶子已大如蒲扇,在晨光里舒展开油亮亮的片片,将那阳光筛成无数细碎跳跃的金币,洒在了行人的肩上。空气里浮动的,是泥土被太阳烘烤后特有的、暖烘烘的芬芳,混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那泼辣辣的甜香,还有那远处池塘新涨的、带着些微腥气的水汽。这一切,都饱满得似乎要滴出汁水来,教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上一口,让那丰盈的、带着生命原始力量的气息,直灌入你的五脏六腑里去,一个字,那简直是“爽”……</h3></br> <h3>这饱满,是生长到了极致,是生命力的巅峰。古人将这节气唤作“小满”,真是再恰切不过们了。“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麦类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将满未满;江河湖泽的水位,也悄然涨起,但尚未至达汹涌。一切都处在一种最微妙、也最动人的状态——是圆满前那一刹那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蓄势,是盛宴高潮前那屏息凝神的、令人心醉的静默。这“小满”,不只关乎农事稼穑,更是一种东方式的、极高明的人生哲学。它不说“大盈”,不求“全盛”,独独珍视这“小得盈满”的境界。这境地,是分寸,是留白,是“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妙趣,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清醒。</h3></br> <h3>走在五月的原野上,看万物这不疾不徐、那从容不迫的生长,你仿佛能听见了一种古老的、沉静而有力的心跳,那是大地与岁月一同遵循的、关于“度”的默契,令人与自然和谐,天与地间一致。</h3></br> <h3>这样的季节,思绪是很容易被风扯远的。这风,也全然换了脾性。四月的风,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带着少女的羞怯与缠绵;五月的风,却是暖烘烘的、厚墩墩的,像个爽朗的汉子,拍着你的肩膀,带着阳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它掠过麦浪,便送来一阵粮食醇朴的甜;它穿过桑林,又带来新叶肥嫩的青气。这风里,似乎还隐约夹着些别样的、悠远的声响。是“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的远古吟唱么?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沉郁叹息么?抑或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那既焦灼又充满希冀的絮语?五月的风,仿佛一卷无字的史书,每一缕,都翻动着农耕文明最深层的页码,传递着先民对土地、对季节那深入骨髓的虔敬。这敬,不仅在庙堂的仪式里,还在农夫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脊梁上,又在村妇俯身插秧时那一道柔韧的弧线里,在每一颗沉甸甸的、灌满了浆水的麦粒之中。</h3></br> <h3>说起敬,便不能不提那在五月烟波里若隐若现的、一个清癯而决绝的身影——屈子。榴花似火,艾叶飘香的时节,人们总会想起他。他行吟泽畔的颜色,是憔悴的,然而他纵身一跃的姿势,却是这浑浊人世间最清醒、最刚烈的一笔。他问天,问地,问那似乎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关于家国与理想的谜题。他的诗篇,是忧愤的,然而那忧愤的底色,却是对“美”与“善”近乎固执的、九死不悔的追寻。五月的江水,因此而有了魂魄;五月的粽香,因此而有了风骨。这便又是五月的一种气质了:在丰腴的、平和的、向土地寻求安稳的“小满”哲学之外,它还慷慨地容纳了这样一种孤高的、向苍穹发出诘问的、不妥协的浪漫精神。一者俯身大地,一者仰望星空;一者求“和”,一者守“节”。这两种看似相悖的精神,竟奇妙地交织在五月的经纬里,构成了我们这个民族性格中,既务实又高远,既眷恋烟火又心向光明的、丰富而立体的内里。</h3></br> <h3>日头渐渐偏西,将万物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劳作的人,三三两两地,从田间地头直起腰来。他们并不急着归去,有的在田垄上蹲下,卷一支粗劣的烟,眯着眼,满足地望着眼前这片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自家的庄稼;有的掬一捧塘水,洗去脸上的汗泥,那清水映着晚霞,也映着他们憨厚的、带着些倦意的笑容。村庄的上空,开始有炊烟袅袅地升起,笔直的,或是被晚风吹得有些歪斜的,淡淡的青色,溶进紫金色的暮霭里。那是人间最安稳的信号,是劳作一日后,对温饱最朴素的期许。这景象,平淡无奇,却自有一股动人的力量。你会忽然觉得,所谓的“国泰民安”,所谓“岁月静好”,其最踏实、最具体的模样,大约便是这五月黄昏里,一畦将熟的麦田,一道归家的身影,与一柱安静的炊烟了……</h3></br> <h3>夜晚终于彻底降临。五月的夜,是丰饶的白日沉淀下来的、一片深邃的宁静。白日里那些饱满的色彩、喧腾的声音,此刻都沉入了一种墨蓝的、天鹅绒般的底色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秋月那般清寒,也非冬月那般孤峭,是丰盈的、温润的一轮,像被泉水浸过的玉璧,光华流转,却又毫不刺目。星光也格外繁密,亮晶晶的,仿佛谁在天鹅绒上不经意间撒下了一把碎钻。最妙的还是那声音。蛙鸣是主调,这里一处,那里一处,起先还带着些试探,不一会儿便汇成了声势浩大的一片,那“呱呱”的声响,浑厚而富有节奏,仿佛是大地沉睡时,那一起一伏的、鼾声沉沉的胸膛。纺织娘、金钟儿,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虫,便在这宏大的背景音里,细细地、锲而不舍地织着它们自己的旋律。这夜的交响,热闹,却不喧嚣;繁复,却又和谐。你坐在院中,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这是个自由的人。白日里那些关于“小满”的哲思,关于历史的遥想,此刻都淡去了,化在这无边无垠的夜色与天籁里,只剩下一种单纯的、物我两忘的、与这静美宇宙融为一体的安宁。</h3></br> <h3>这便是五月了。它没有初春的娇嫩与惊喜,也没有深夏的酷烈与恣睢,更没有晚秋的萧瑟与严冬的肃杀。它像一个行至人生中途的智者,在经历了萌发的悸动与成长的绚烂后,步入了一种最为舒展、最为从容也最为丰沛的年华。它懂得积蓄,所以“小满”;它勇于承担,所以“忙种”;它既能俯身亲吻泥土的芬芳,也能昂首追寻精神的星光。它用一望无际的、即将成熟的麦田,告诉你关于等待与希望的真理;它用日夜不息的、充满劳绩的蛙鸣,歌唱着生存本身那朴素而庄严的意义。</h3></br> <h3>夜凉如水,我起身回屋。远处,布谷鸟或许又在梦里啼了一声,依如当初我在上山村中树林中的叫声。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又将迎着那慷慨的阳光,向着它们各自的圆满,默默地、坚定地,再近一步。而五月的诗篇,这首关于生长、关于劳作、关于希望、也关于安顿的既磅礴又细腻的长诗,也将在岁月无声的流转中,被风吟诵,被雨传唱,被一代又一代在泥土上俯身又仰望的人们,用汗水与微笑,一遍又一遍地,深情写就。</h3></br> <h3>(2026.4.30 写于福州高新区南屿镇双龙山庄)</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5gNeZOq2T8OIY1STpRL0hA"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