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栖千佛,心晤尘痕

春风二月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昨夜沉醉于鸣沙山的晚风与月牙泉的清辉,黄沙漫卷,泉映皓月,大漠的苍茫与温柔早已刻入心底。一夜休整,告别沙海静泉,我循着丝路文脉,赴一场戈壁深处的千年之约,走进沉睡于宕泉河畔、三危山麓的莫高窟。沙声渐远,佛音渐近,流沙镌刻岁月,崖壁封存尘痕,这便是跨越山海,我终要奔赴的千佛圣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两年前的夏天,我曾路过敦煌,只隔着茫茫戈壁,远远望了一眼三危山的方向。那时我对莫高窟的全部认知,不过是画册里惊鸿一瞥的飞天,还有藏经洞那段沉重的往事。正因深知自己的“不懂”,终究没敢贸然踏入这片被时光封存的圣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之后两年,我翻遍了樊锦诗、柴剑虹、赵声良等先生的著作。从十六国北凉的开窟缘起,到元代之后的沉寂;从中心塔柱窟的建筑逻辑,到“吴带当风”的线描奥义;从藏经洞文物流散的百年唏嘘,到三代敦煌人扎根戈壁的坚守。那些散落在纸页间的文字与图像,在我心里一点点拼凑出莫高窟的轮廓,也攒了满到溢出来的朝圣执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终于,我再次踏上了敦煌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球幕影院的灯光暗下,《梦幻佛宫》的画面在穹顶亮起。镜头从三危山的落日缓缓推向宕泉河畔的崖壁,735个洞窟如同镶嵌在戈壁上的蜂巢,在光影里次第展开。仿佛有衣袂翩跹的飞天从崖壁间破壁而出,携着千年的风,落进我早已满溢的期待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二十分钟的光影流转,我们在穹顶之下,赴了一场不被洞窟门扉阻隔的邀约。西魏的清隽禅意、盛唐的雍容气象,纤毫毕现。壁画上的经变故事在眼前铺展成完整的天地,彩塑的衣袂仿佛正随戈壁的风微动,那些平日里无缘得见的洞窟细节,就这样越过现实里的围栏,真切地铺陈在面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当所有洞窟的盛景缓缓收束,镜头慢慢向崖壁之外抽离,深邃无垠的戈壁夜空漫过整个穹顶,越过荧幕边界,冲破影院桎梏,仿佛我瞬间就站在了宕泉河畔的旷野之上。抬眼便是横亘天幕的银河,垂落的星子触手可及,三危山与鸣沙山的轮廓在月色里静默成黛色,天地间只剩风穿过崖壁的轻响。就在这片浩瀚星空之下,那尊端坐了一千三百余年的大佛缓缓显现,安住于天地,微微垂首,双目低阖。没有喧嚣的音效,没有华丽的转场,一切都归于沉寂,唯有那道跨越了千年风沙的慈悲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仰头凝望他的人。它安静、厚重,带着穿越时空的力量,直直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莫高窟从不是封存于过往的标本,那束不曾熄灭的目光,那笔未曾褪色的丹青,始终在这里,等我们抬眼相望,便与跨越千年的文明,完成一场灵魂深处的相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乘车驶过宕泉河,来到莫高窟的崖壁之下。最先撞入视野的,便是96窟“九层楼”。45米高的全木构楼阁依山而起,飞檐翘角刺破戈壁的蓝天,历经近百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进入洞窟,一抬眼,便与那尊35.5米高的弥勒大佛撞个正着。石胎泥塑的造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扑面而来的震慑人心的力量——这是莫高窟最大的造像,也是中国现存第三大坐佛。武周证圣元年,禅师灵隐与居士阴祖主持开凿它时,把武则天“弥勒下生”的政治愿景,藏进了这尊贯通崖顶的大佛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大像窟垂直贯通的空间设计,让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都只能以仰视的姿态凝望。在从下往上、一步步抬升的目光里,我们自然而然完成了从喧嚣世俗到庄严佛国的心理过渡。建筑的巧思、造像的庄严、宗教的共情,在这里完成了天衣无缝的统一。</p> <p class="ql-block">复制窟照片</p> <p class="ql-block">官网图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第275窟(复制窟)是北凉遗存,也是莫高窟现存时代最早的洞窟之一。窟顶为纵向长方形,顶面平整、四边斜收,像古代盛放珍宝的盝匣。西壁正中,是3.35米高的交脚弥勒菩萨,头戴宝冠,上身袒露,饰璎珞臂钏,下着羊肠大裙,交脚坐于双狮座上。造像面相丰圆,神情庄严,犍陀罗艺术的印记清晰可见——那是源自古希腊罗马的雕塑技法,与印度佛教造像融合形成的独特艺术风格,经中亚、西域一路东传,最终落在了这片戈壁崖壁上。南北壁佛龛之上,是莫高窟现存最早的飞天,正托着供养花束翩然而至。它们还带着西域传来的稚拙厚重,身形短壮,裹着厚重的大裙,虽没有后世飞天的灵动飘逸,却凭着遒劲的线条,在戈壁的崖壁上,完成了第一次从地面到天空的飞翔,把信众对佛国的向往,画在了离天空最近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官方图片</p> <p class="ql-block">官方图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第407窟(开放窟)是隋代遗存,满窟都是北朝厚重风骨褪去、向着盛唐飞扬气韵过渡的鲜活气息。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座洞窟是标准隋代覆斗顶形制,敞亮通透,视野干净规整,和北凉洞窟的压抑局促截然不同。整体色调温润古雅,褪去了北朝造像的冷峻疏离,艺术审美开始浸润柔和的人间烟火,为后世盛唐的雍容华美,铺下了关键的艺术伏笔。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洞窟最惊艳的核心,是窟顶正中央方寸之间、传世闻名的三兔共耳藻井。三只兔子首尾相接、循环奔跃,巧妙共用三只耳朵,无论从哪个角度凝望,每只野兔都双耳俱全、形态完整,构思奇绝、巧夺天工。藻井井心莲花层层盛放,四角八身隋代飞天环绕翩跹环舞,身姿已然舒展修长,挣脱了北凉飞天的稚拙笨重;修长披帛顺着虚空风势肆意延展,衣褶翻卷、流云漫动,或手托莲华,或散撒飞花,灵动的线条裹挟满窟清风,随三兔轮回的轨迹周流不息,隐喻三世轮回、生生不息的东方哲思。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动人的是这方方寸纹样的文明重量:在埃及古陶碎片、伊朗的托盘、科威特的瓷砖画、德国教堂的钟表、英国教堂的玻璃上都有三兔共耳的艺术符号,它跨越万里山海与千年时光,游走在欧亚大陆诸多文明之间,一路交融、演变、共生。小小的藻井丹青,无声镌刻着丝路之上不同文化的对话与互鉴,一场隐秘又深刻的文明相逢,藏于笔墨纹样之中,静默千年,直抵人心。</p> <p class="ql-block">官方图片</p> <p class="ql-block">官方第320窟飞天</p> <p class="ql-block">官方图片</p> <p class="ql-block">官方图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第45窟(特窟),是把盛唐彩塑艺术写到极致的殿堂级洞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洞窟是方方正正的殿堂样式,西壁佛龛上的一铺七尊彩塑,全是盛唐时期的原作,在昏暗的洞窟光影里,带着穿越千年的生命力,直直撞进眼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此前看了北凉、隋代的造像,我总觉得佛窟里的神像,总带着几分遥不可及的庄严。可45窟里的这组造像,却把佛国的神圣和人间的温情,揉得恰到好处。正中央端坐的释迦牟尼佛,神情庄重静穆,垂眸下视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疏离,满是包容众生的慈悲;左手边的迦叶,身形清瘦,满脸的褶皱里藏着一生的风霜与笃定;右手边的阿难,身着锦绣僧裙,外披紫色袈裟,双手交叠在腹前,眉眼清亮,活脱脱一个温润明朗的世家少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两侧的观音、大势至菩萨,身姿微微侧成柔和的曲线,头戴宝冠,身披璎珞,眉眼温婉,华贵又亲和,完全是盛唐时雍容大气的女子模样;最外侧的两尊天王,身披鎏金铠甲,一手叉腰,一手攥着兵器,怒目圆睁,肌肉紧绷,脚下还踩着恶鬼,刚健威武的气势扑面而来,和温和的佛、菩萨形成了极妙的动静对比。一整组造像站在一起,有静有动,有文有武,每一个形象都有自己的性格与故事,再也不是刻板的神像,而是有血有肉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佛龛顶壁上,两身盛唐飞天正绕着龛顶翩跹环舞,俯身向下散着漫天飞花。这是莫高窟最舒展灵动的飞天——和北凉裹着厚重大裙的稚拙不同,和隋代初展羽翼的灵动也不同,它们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身形轻盈,长长的披帛顺着风势拉得悠远,裙摆翻飞如流云,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仅凭画师笔下的几笔线条,就带起了满窟的风,把佛国的庄严慈悲,都化作了触手可及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南壁还有一幅小小的“胡商遇盗”图。画面里,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满载货物的骆驼,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险峻的山谷里,突然就被一群持刀的强盗团团围住。商人们脸上的惊恐、无助,下意识护住货物的动作,骆驼不安的神态,甚至连山谷里的怪石嶙峋,都被画师画得纤毫毕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佛国传说,是千年前丝绸之路上最寻常的一幕。那些往来于东西方的商人们,把旅途里的生死考验,把对平安的祈愿,一笔一划画在了这面佛窟的墙壁上。原来敦煌从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圣殿,它藏着佛国的庄严,更藏着人间的烟火,藏着每一个普通人的期盼与向往。而这份跨越千年的鲜活与真诚,恰恰就是它最动人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官方图片</p> <p class="ql-block">官网图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看着胡商们刻在墙上的忐忑与祈愿,我忽然发觉,这满壁的丹青与造像里,藏着的不只是对佛国的向往,还有人间最真实的阶级分野。对丝路之上的寻常商旅、守着戈壁的普通百姓而言,佛菩萨是危难时的慰藉,是对平安最朴素的期盼。他们把心愿画在公共佛窟的墙壁上,求的是一份众生平等的庇佑。可当这份信仰遇上手握权柄的豪门大族,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模样——他们不再满足于在公共洞窟里添一笔供养,而是直接凿开崖壁,建起专属的家族功德窟,把对家族绵延、权位永固、世代富贵的期许,尽数封存在这方只属于自己的佛国天地里。在敦煌延续了百余年的曹氏家族窟,便是其中最极致的代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第61窟,是五代时期河西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主持开凿的曹氏家族功德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一踏入洞窟,就会感受到和其他洞窟全然不同的气场。这里多了一份世家大族的规整与庄重,洞窟宽敞开阔,四壁与窟顶的壁画铺满了每一寸空间,没有半分留白,哪怕隔着千年时光,依旧能从鲜亮的色彩里,感受到当年开凿时的财力与底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洞窟中央是一座二层台式的中心方坛,原本供奉着文殊菩萨的造像,如今只余下文殊坐骑青狮的残痕,默默守着这方家族佛窟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西壁上通壁绘着《五台山图》巨幅壁画,是莫高窟现存最大的佛教史迹画,也是一幅留存千年的实景交通地图。画师以鸟瞰视角,把东起河北正定、西至山西太原,方圆五百里的山川城池、寺院村落,全都浓缩在了这面墙壁上。画面里的五台山峰峦层叠,一百七十多处寺院、桥梁、客栈错落其间,参礼的僧侣、赶路的商队、山间的百姓穿行其中,连沿途的酒肆店铺都画得纤毫毕现。曹氏家族把千里之外的文殊菩萨道场,完整搬进了自家的佛窟里,既是对佛法的供奉,更是无声的权势宣告——哪怕远在河西戈壁,他们也能将中原的圣境,复刻进自家的佛国天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东壁上是一整排曹氏家族的女供养人画像。不同于其他洞窟里零星、谦卑的供养人形象,全窟的曹氏供养人多达52身,一个个身形高大,甚至比壁画里的菩萨弟子还要醒目,完全是这方洞窟里的主角。回鹘公主、甘州回鹘可汗夫人,身着回鹘装、头戴嵌满美玉的高耸凤冠,满身珠光宝气;曹元忠的生母广平宋氏、夫人浔阳翟氏,身着中原命妇的礼服,头戴花钗,面容端庄,神情从容。更耐人寻味的是,画像的排序并未完全遵循辈分,身为长辈的生母宋氏,反而排在了身为晚辈的于阗皇后之后,一笔一画里,藏着曹氏家族靠联姻睦邻、维系政权的政治智慧,也道破了这家族窟的本质——它从来不只是供奉佛像的佛堂,更是曹氏家族的祠堂,是他们绑定世俗权力与宗教庇佑的载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窟顶藻井四周,同样绕着一圈五代时期的飞天。它们依旧身姿舒展,披帛翻飞,却少了盛唐飞天的随性灵动,多了几分规整与庄重,和整座家族窟的气场完美契合。它们绕着藻井循环飞舞,散下的漫天飞花,不再是给所有众生的温柔,而是只属于这个豪门大族的专属祥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站在洞窟中,望着满壁的繁华与庄重,我才彻底读懂这份信仰的分野:寻常百姓求的是佛菩萨的垂怜,而曹氏这样的豪门,从来不是匍匐在佛前的信众,而是这方佛国天地的主人。他们把家族的荣耀、政权的安稳、世代的荣光都凿进了洞窟的每一处细节,要的从来不是个体的平等庇佑,而是佛法对整个家族权势与血脉的专属加持。佛国经卷里的众生平等,终究还是在戈壁崖壁上照见了世俗的阶级鸿沟,而这烟火与庄严共生、祈愿与权谋同在的模样,正是敦煌最鲜活、最本真的人间底色。</p> <p class="ql-block">1907年斯坦因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如果说豪门窟的壁画,镌刻的是权势与阶层的叙事,那隐匿在第16窟侧畔的第17窟——闻名世界的藏经洞,封存的便是中古时代最鲜活的底层众生相。这方寸密室,封存了近九百年的尘缘,不仅藏着封存缘由的千古谜题,更承载着后世众说纷纭的学术评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光绪二十六年,道士王圆箓偶然拨开千年积沙,尘封近九百年的藏经洞豁然现世。五万余件中古时期的经卷、画幡、世俗文书堆叠其间,从恢弘的佛教大典、官府牒文,到市井百姓的买卖契约、民间药方,包罗万象。还有那些细碎平凡的遗存:童生习字的草稿、随性涂鸦的笔迹、普通人的家书随笔,皆是古人随手留存、甚至摒弃的日常字迹。它们没有精雕细琢的创作匠心,只是散落世间的平凡碎片,却被密室温柔收纳,定格了中古河西最鲜活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长久以来,学界对于藏经洞的封闭成因,始终未有定论,主流有两种核心猜想。其一为避难说:西夏战火将至,敦煌寺院僧侣为躲避兵祸,将全寺珍贵典籍、法器文书集中藏匿于此;其二为废弃说:洞内大多是残破褪色的佛经、废旧归档的文书、磨损无用的抄本,古人敬畏文字不肯随意焚毁,便将这些“神圣废弃物”统一封存收纳。两种猜想各有佐证,至今相持不下,为这座小小密室又添一层朦胧的神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也正因洞内多是废旧抄本、零散残稿、民间杂记,并非传世正统的经典艺文,衍生出尖锐又独特的学术讨论。香港大学周锡瑞教授曾在《告别“废纸文化”》一文中直言,世间存在两类废纸文化,一类是制造废纸的,一类是钻研废纸的,敦煌学就是研究废纸的文化。他认为,藏经洞出土的文物,大多是当时随手扔弃的东西,不是什么认真的文化创造,最多只有古董的价值——比如说纸是唐宋的纸,墨是唐宋的墨,而没有文艺、文献的价值,或这方面价值甚低。这番观点颠覆固有认知,在敦煌学界引发巨大争议。的确,初见这些潦草的草稿、缺失的残卷、琐碎的俗用文书,很难将其与传世瑰宝挂钩。但千年之后再回望才懂得,宏大的正史只会书写帝王权贵、世家大族,而这些被视作“废纸”的零散遗存,补全了历史缺失的肌理。豪门窟壁画镌刻着权势的荣光,而藏经洞的残纸笔墨,记录的是底层众生的悲欢。那些被遗弃的细碎文字,拼凑出鲜活、真实、有温度的中古社会,这便是跨越时光,无可替代的文明重量。</p> <p class="ql-block">斯坦因拍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走出洞窟,沿着宕泉河往前走,便看到了那座道士塔。很多人对王圆箓的认知,来自于“敦煌罪人”的标签,我最初也是如此。可随着读的史料越来越多,我才慢慢读懂了这个人物的复杂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他只是清末乱世里,从湖北逃荒来的普通道士,却守着敦煌的佛教洞窟。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这些经卷背后无可估量的文物价值,却凭着一份出家人守护道场的本心,在发现藏经洞之后,一次次骑着毛驴,拿着经卷奔走于敦煌、酒泉、张掖的官府,甚至曾向京城朝廷寄送密信上报,只为让这个惊人的发现得到官方的重视与保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他先是两次求见敦煌县令无果,再专门从洞中挑拣了两箱精品经卷,赶着毛驴在戈壁里风餐露宿,跋涉八百余里奔赴肃州,求见时任安肃兵备道道台廷栋——这也是他早年在肃州巡防营从军时的老上司,满心盼着能得到官府的重视与保护。可廷栋翻看过经卷后,只留下一句轻蔑至极的评语:这些经卷上的字,还没有我写的好。满腔热忱,只换得一场彻头彻尾的冷遇。而廷栋随手搁置的这批经卷,恰逢即将回国的比利时人林辅臣前来辞行,便被当作寻常礼品随手相赠。正是这次无心的馈赠,让藏经洞藏有珍宝的消息,第一次在西域的外国人圈子里流传开来,为日后斯坦因、伯希和等人的接踵而至,埋下了最隐秘的伏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从县令到道台,再到甘肃的藩台,他奔走了七年,始终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那个积贫积弱的时代,官府腐败麻木,国力衰微飘摇,没有人在乎这片戈壁上的千年洞窟,没有人在乎这些泛黄经卷的最终命运。后来,斯坦因、伯希和等人来了,用极少的银两,从王圆箓手里换走了大量经卷,让数万件珍贵的敦煌遗书就此流散到了世界各地,酿成了中华文明史上一场空前的文化浩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王圆箓没有挥霍这些银两。他用这笔钱主持重修了16窟外早已残破的三层木构楼阁,也就是我们如今看到的“三层楼”,这座建筑恰恰成了保护16窟窟体与藏经洞的核心屏障;余下的款项,也尽数投入到莫高窟大小佛洞的补葺、常年累月的流沙清理,以及太清宫、古汉桥的修复工程中。他与徒弟们自奉极俭,在戈壁的风沙里守了三十余年,直至去世都身无余财,从未为自己置办过一分私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道士塔上有一块墓志,是王圆箓死后其弟子立的,碑上曰:“功垂百世”。他当然配不上这赞誉。虽然他在戈壁风沙里守了三十年,其清廉也远非封建官员能比,但由于他的无知,他对文物价值的全然懵懂,他在官府屡屡漠视后对外国人的轻信,亲手开启了藏经洞文物流散的序幕,给中华文明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王圆箓不是一个贪婪自私的人,终其一生,只是清末乱世里,被时代裹挟的无知又可怜的人。我们终究不能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这个道士身上。那个时代的积贫积弱,那个时代举国上下对文脉的麻木不仁,才是藏经洞文物惨遭劫掠、流散海外的根源。我们既不能用他守窟修窟的半生,抵消他造成文物流散的罪责,也不能用民族文化的旷世伤疤,全然否定一个小人物在乱世里,那份笨拙又充满局限的责任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在道士塔前,我曾想,假如没有王道士,假如王道士没有发现藏经洞,假如经卷没有流失海外,假如没有海外学者的早期传播,是否还会有我们今天熟知的敦煌学?假如藏经洞是在后世和平年代里才被发现,或许这些经卷会安稳入藏博物馆,成为被妥善保管的国宝,又能否必然形成今天这样一门横跨多领域、席卷全球的研究热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但我们终究要承认,藏经洞文献本身有着跨越千年的、无可替代的历史与文化价值,无论它在何时被发现、以何种方式被世人发现,这束沉寂千年的文明之光,终会被点亮。正如季羡林先生所言:“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世界”。百年风雨过后,藏经洞的文物流散是我们民族永远的文化伤痛,而这份跨越国界的文脉传承与研究,也成了中华文明留给世界的珍贵遗产。</p> <p class="ql-block">官网图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也正是因为藏经洞的发现,沉寂了近千年的莫高窟,终于被世界看见,也才有了一代代敦煌人的坚守。我想起了常书鸿先生,那个从巴黎塞纳河畔义无反顾回到戈壁敦煌的画家。1936年,他在巴黎的旧书摊上看到了伯希和编的《敦煌石窟图录》,被里面的艺术深深震撼,毅然放弃了巴黎的优渥生活,回到了战火纷飞的祖国,几经辗转来到了敦煌。那时的莫高窟,荒无人烟,盗匪横行,洞窟被风沙掩埋,壁画被偷盗、破坏。他带着第一批敦煌人,住土房,喝咸水,点油灯,在戈壁里扎下根来,清理积沙,修复壁画,和军阀、盗匪周旋,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这片崖壁,被称为“敦煌守护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常书鸿先生之后,是段文杰先生。他从四川来到敦煌,一待就是一辈子,临摹了300多幅敦煌壁画,他对敦煌艺术的系统研究,奠定了中国敦煌学的基础。他在洞窟里临摹,夏天洞窟里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没有电灯,就借着镜子反射的自然光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眼睛都熬坏了。再后来,就是樊锦诗院长,那个上海姑娘,1963年从北京大学毕业来到敦煌,一待就是六十多年。她一辈子扎根戈壁,被称为“敦煌的女儿”,她推动了莫高窟的保护立法,开创了“数字敦煌”,用数字技术让莫高窟“永生”。我们今天在数字中心看到的球幕电影,我们在网上就能浏览的高清洞窟壁画,都是她和她的团队,一点点做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我今天能安安心心地站在洞窟里,欣赏这些千年的艺术,能在球幕影院里沉浸式地看到洞窟里的细节,能在复制窟里近距离看清壁画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这三代敦煌人,和无数默默坚守的敦煌工作者,用一辈子的时间换来的。他们用自己的青春、自己的一生,守护着这片戈壁上的文明火种,让千年的飞天依旧能翩跹起舞,让九色鹿依旧能在壁上熠熠生辉,让千年莫高窟,在今天依旧能绽放出璀璨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夕阳西下,我站在宕泉河畔,望着三危山的落日把九层楼的剪影染成金色,心里一直在想,莫高窟的艺术,为什么能跨越千年,依旧有着如此动人心魄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季羡林先生曾有定论:“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再没有第五个;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地区,再没有第二个。”敦煌的千年璀璨,从来不是一个封闭、单一的艺术体系独自生长的结果,而是四大文明在这里碰撞交融、六大宗教在这里共存共生、十几个民族在这里共同书写的传奇。你看,这里的造像,有古希腊的雕塑技法,有印度的佛教造像范式,有中原的审美情趣;这里的壁画,有波斯的联珠纹,有中亚的乐舞,有中原的山水笔墨,就连洞窟里那只跨越三大文明、三耳相连的兔子,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场跨越万里的文明对话;这里的题记,有汉文、藏文、于阗文、梵文、回鹘文、粟特文、西夏文等十几种文字,一笔一划都镌刻着丝绸之路上的互鉴与共生。它从来都不是排外的,从来都不是封闭的,它始终以开放包容的姿态,吸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文明养分,再把它们熔铸在一起,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璀璨艺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费孝通先生说:“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莫高窟的千年历史,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它的伟大,从来不是靠单一文明的孤高自赏,更不是标榜“遥遥领先”的狭隘优越感,而是懂得尊重每一种文明的光芒,愿意接纳每一种文化的养分,在交融中新生,在共生中璀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可站在这片崖壁前,我们也不得不直面一个客观的事实:那个驼铃声声、万邦往来的丝路时代早已落幕,洞窟里的壁画正在不可逆转地氧化褪色,藏经洞的万卷遗书散落天涯,那个集四大文明之大成的敦煌盛景,正在时光里慢慢远去。很多人站在这里,总爱抱着这份千年遗产,反复标榜我们的文明自古便遥遥领先。可我总在想,文明的先进性,不该向后看,不该躺在过往的荣光里固步自封;它永远要着眼于当下——谁能在当下的时代里,为人类文明创造新的价值,谁能以更包容的姿态推动文明的互鉴共生,谁能真正引领世界走向更开阔的未来,谁才是真正先进的文明。少一些夸耀我们过去的星空是多么璀璨的说辞,多做一些让我们今天的太阳更加耀眼的行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两年前,我因为不懂,与莫高窟擦肩而过;两年后,我带着一摞厚厚的书,终于站在了这里,与它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我终于懂了,莫高窟从来都不是一个冰冷的旅游景点,它是一部活着的历史,是一部文明交融的史诗,是九色鹿跨越千年依旧不变的慈悲与信义,是飞天挣脱束缚、永远向上的自由与浪漫,是无数人用信仰、用坚守、用热爱,守护了千年的文明火种,更是刻在中华文明骨子里的,海纳百川的胸怀与生生不息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敦煌会老去,丝路会落幕,但这份开放与包容的底色永远不会消失。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本就不在于固守旧日的丝路盛景,而在于永远开放接纳、历久弥新。我们回望莫高窟的千年,从来不是为了抱着过往的辉煌沾沾自喜,更不是为了抱着狭隘的民族优越感画地为牢;而是为了读懂,中华文明之所以能绵延五千年不曾断绝,从来不是靠封闭与排外,而是靠不断吸收、不断融合、不断新生的能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 夕阳落下,宕泉河的风吹过,带着戈壁的砂砾,也带着千年的时光。我回头望了一眼崖壁上的洞窟,它们在暮色里安静地矗立着。这份从千年丝路里沉淀下来的包容与底气,终将带着我们,在全面发展的路上步履不停,去赶上世界,去拥抱世界,最终去引领世界,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的“美美与共”,也续写一场属于中华文明的,新的千年相遇。</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4月,游敦煌莫高窟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