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龙家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喊声惊醒。喊的是母亲的名字。“~~,快点起来,有急事!”母亲直接从床上跳到窗户跟前,趴在窗台上:“哪个啊?有什么事?”“岩坎下申贤出事哒,帮别人走高压线,被电打哒!”母亲还在继续问,她不能确定这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记得母亲当时是怎样一副惊愕的样子,只记得那晚的月光。月亮那么白,那么亮,白煞煞的光从窗口直扑进来,雪一样铺满窗台。窗前槭树的树影,刚好投到屋顶的楼板上,叶子在楼板上摇啊摇,好像在跳神秘的舞蹈。白光和黑影交织在一起,把那个夏夜,变得那样可怖,那样漫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申贤是我的姨爹,就住在我们岩坎下。从他家到我家,得走两个小时。每次姨爹来我家,总是背着背篓。来的时候,满满一背篓,红薯魔芋柿子桃子芫荽白菜,冬天我们高山没有的,他家有。夏天我们高山没有的,他家也有。他总是在每样新鲜物产出来,我们无鲜可尝的荒季,将他的果园菜园全搬上来。回去的时候,背篓也有用处。从我家出来,没走多远,就是岩口。两尺来宽的路从悬崖上一直凿下去,明晃晃的天梯就这样挂在绝壁上。我一看,就晕了,腿直打哆嗦。姨爹就把背篓靠下来,“红儿来,我背你!”我乖乖趴在背篓里,也不敢睁眼,只听见耳旁呼呼的风声打在岩壁上,泼水般地响。两里路的天梯下完,姨爹总是逗我,“这下红儿可以睁眼睛了!”睁开眼,只见姨爹的后脖子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顶也微微腾起一股热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没到家门,姨爹就远远地喊:“娉娉芳芳快出来,你们的红姐姐来哒!”两个小妹妹像燕子似的飞出来,一把拉过我,赶紧找来新崭崭的手工布鞋给我换上,又把家里的珍贵糖食也端出来,堆在我面前。大姨盈盈笑着,问我东问我西,生怕我饿了,又赶紧系上围裙,上灶做饭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姨爹家总是玩不够。白天跟妹妹们上山放牛,骑在牛背上玩耍;或下河玩水,逗鱼捉虾,都很有趣。晚上姨爹收工回来,给我们讲半夜故事,或教我们打牌减分,总是由着我们的性子,高兴就好。知道我喜欢吃馓子,专门发了面粉,晚上在油灯下炸馓子。我们也乐于做这样的帮手。姨爹教我们把面团搓成细麻绳样,而我们总搓成粗细不一的蚯蚓,胡乱一卷丢锅里,炸出来怪模怪样,逗得大家都捂着肚子笑。影影绰绰的灯下,我们笑得七扭八歪,昏黄的煤油灯也跳动着欢快的火苗,怯怯地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早晨,姨爹都要去挑水。挑水的路很远,也很难走,我有时也跟着他去。沿着陡峭的山路,一直下到他的老屋旁,才见一汪井水。回去的路又长又陡,我走得直喘气。“姨爹,您怎么要到这里挑水?”“山上没有水啊。”“没有水,您怎么还住山上?”姨爹不答我的话,只顾担着他的水桶,嘿嘿地往上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知道了,姨爹为什么要住在山上,也知道了他不是我的亲姨爹——姨爹是我亲姨妈未过门的未婚夫。</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姨爹和我姨妈是在农业学大寨的专班上认识的。他俩一见钟情。姨妈生得清秀端庄,落落大方。姨爹英俊挺拔,也是一表人才。姨爹没有了父亲,姨妈失去了母亲,他俩都是家里的老大,带领着各自的弟弟妹妹,在苦日子里慢慢往前奔。两颗孤苦又坚强的心从此心心相印,一往情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正月初,姨爹到外公家拜年,商量着等下半年十冬腊月,选个好日子就把姨妈娶过去。外公同意,姨妈也高兴。两个人在地里忙了几天,好让农活忙顺当了,姨妈去姨爹家玩几天。吃过晚饭,天色已经不早了。姨爹本想第二天再走,姨妈是个急性子的人,要走现在就走。走吧,大不了天黑了打个火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外公家到姨爹家有三十来里路。初月,好似藏在门后的镰刀,隐隐约约,不露声色。他俩一路商量着出嫁时该置办些什么嫁妆,计划着要找多少人帮忙这些琐琐碎碎。就着山上积雪的微光,就着俩人心中爱的热情,说说笑笑,往家里赶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经过一个长槽,顺着一座悬崖下到山脚,就到家了。镰刀月不见了,星子也没有,风像在低吼,四周寂静得有些可怕。姨爹说在路旁人家找个火把吧。姨妈不屑,那么大的路你还看不见。那我拉着你的手吧,姨爹小心地说。哎呀,我又不怕,拉什么手。姨妈那样固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垭口,终于能看见家里的灯光了。姨爹心里松了口气,顺着这条盐官古道,走到崖下,就到家了。姨爹心里有些小小的欢喜,他小跑了几步,追上姨妈。这路陡,你慢点走嘛,就快到了,你看屋里的灯还亮着呢。姨妈好像比姨爹还急切,她好像已经看见灯光就在眼前了。她走得更快了。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小心脚下!姨爹在后面又小跑了几步,可姨妈已经在他前面一丈远了,不,好像更远了。他使劲追。就在那个豁口,那个下面是万丈悬崖的豁口,姨妈不见了!姨爹奔过去,没看见。他往前跑,没看见。往下找,也没看见。他大声喊姨妈的名字,没有回答。他疯狂喊姨妈的名字,整个山谷,也都回荡着姨妈的名字。风呼呼地吹着,树叶飒飒地抖,从这一片树叶,到那一片树叶,每一片树叶,都把姨妈的名字抖落一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山谷,落满了姨妈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姨爹在山脚下的乱石罅里,找到了姨妈。她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姨爹的心,也碎得不成样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把她葬在我这里。姨爹求外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生不能成为你的人,是她没有福气,死了能在你身边,算是她的福气吧。外公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这样,姨爹把姨妈葬在高高的山坡上,面朝太阳,面朝他们生离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姨爹就在那个山坡盖了一座房,紧挨着姨妈的坟。房子的后檐伸出很长,姨爹怕那些风雨,打湿他心爱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后来,又有一个姑娘,为姨爹的深情感动,嫁给了他,成了我的大姨。他们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起了我姨妈名字里的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姨爹,这个未过门的女婿,成了外公的半子。外公没有儿子,三个女儿,又失去一个,姨爹,就挑起大梁。每年,姨爹都会把外公接去他家玩好长时间。大姨的针线好,每年都会给外公做好几双布鞋,朴素又精致的鞋,溢满一针一线的温暖气息,躺在外公的箱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公六十大寿的时候,姨爹和我爸,各组了一支队伍,敲锣打鼓地去祝寿。外公很自豪,他没想到自己能遇到这样好的女婿。一定是前世做了好人,才有今生这样的好福气。外公常常这样感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公满七十的时候,姨爹失约了,他没有完成对外公养老送终的承诺,先走了。大姨领着小女儿去的,带着她为外公做的新布鞋,带着这份世上难得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情义,为外公,为这样一位屡失至爱的老人,奉上她的真诚和敬意。外公的泪默默地淌,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姨爹去世后,大姨整理他的遗物,从他的箱底翻出一本他的日记,看到那些文字,大姨什么也没说。她把那些心痛的文字,把这些年姨爹对她的淳厚情意,都付与烟火,付与飘逝的岁月。原来姨爹,一直不曾忘记那个葬在他檐后的姑娘,在他的心里,梦里,他一直在和她的魂魄在一起,在漫游,在飞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虽然不曾见过母亲的亲姐姐,那个始终埋在姨爹心里的姑娘,但我总是在恍惚间,看见他俩穿过迷雾,穿过重重暗夜,在第一缕阳光抵达山崖的时刻,在晨光里重逢。他俩变成柔柔的风,轻轻掠过山岗,拂过屋瓦,留下些细碎的惆怅。或者幻化成蝶,在田间,在河谷,在那陡峭的绝壁上,点点双飞,缱绻徜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姨后来又嫁了一次,夫君却再一次先她而去,她那样单薄的生命,却承受了那样厚重的苍凉。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她一个人,还住在那个山坡上。一个人,三座坟,没有比这更凄清的命运。大姨心态却很好,她的人生里,再也没有更难的路了。她一个人点亮一盏灯,那座山坡,也就亮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四</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一个眼神的确定,一次转身的飘零,已是一世的光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录下那些远去的过往,只为纪念这一份情重,聊慰仓皇的岁月里,我们如梦的浮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声明:</b>凡在本公号发布的作品有署名的,均为作者本人投稿或约稿的原创作品,无论发布时是否标有原创,版权都归原作者所有,本平台文章所采用的配图未署名的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6oBlRKYq04aI6_8J83ylIA" target="_blank">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