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游凉风界

巍巍不老松

　　岁在丙午，时维孟夏。余职场新退，无琐事之劳形，无烦忧之劳心。身闲时有倦怠，心躁而常思山水。恰逢圣节，国人倾巢，有蒋君数言：溆浦有山，名曰凉风，界上杜鹃十里，花事正盛。游人罕至，可免摩肩接踵之拥塞，而得山林野趣之雅乐。余闻之，欣然向往。

是日也， 天朗气清，惠风和暢。与数友自安江发车，经塘湾，过洗马，穿黄茅园，绕龙潭，驱车百余里，直指凉风界上。余本不奢花事之盛，然车行渐远，尘嚣渐退，入目青山，心已自舒。

　　及至山下，野水奔流，飞瀑悬空，水涛喷雪，声如雷震。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余与田氏美女驻足良久，拍照流连，不忍遽去。昔王子猷雪夜访戴，至门而返，人问其故，曰“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余虽未至山顶，然此水此瀑，足以洗心。真想吟上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抵山腰驻车，人有盆栽正售，数钵杜鹃映入眼帘，赤黄相间，姿态清奇。其一老干蟠曲，冠如伞盖，根如虬爪，苍劲古拙，杆不粗而自显奇崛，树不高而尤透气骨。售者曰：有四百年树龄，欲价数万。余自感叹，恐为山间之花王矣，不由爱之，敬之，叹之，惜之。

　　登山之道，初甚平缓，渐行渐陡。两旁杉林高耸，直插云霄；竹林之间，春笋林立，生意盎然。映山红零星点缀，或红或粉，灼灼其华，虽未成片，亦足以悦目养心。行未及半，余已气喘如牛，妻亦步履蹒跚，余有恐畏其不前，心有怜而不甘言退。妻尝登泰山、游华岳、临张家界，皆半途而废，未尝竟其功。今虽力疲，虽言弃而不言止，余异之。

　　阶愈上而路更险，步无力而身愈寒。身出冷汗，而山风飒飒，透骨生凉。陡见绿野渐褪，几株高而盛放的杜鹃探身出迎，原来石阶已尽，山道趋缓。忽见一亭翼然，朱红如染，掩映于花丛之中。亭畔有井，水清见底，掬而饮之，凉沁心脾，顿觉神清气爽。此亭此井，恰似醉翁亭中之酿泉，虽无太守与民同乐之古意，然游人坐此歇息，吃食饮水，笑语盈盈，其乐何减？

　　过亭之后，映山红渐次成片。远望群山，绿崖之上，红花如火，俨然火烧半壁，霞披南天。游人至此，莫不惊叹，流连穿索拍照弄影，驻足不前。下山者云：“此未足观，山上更盛。”余闻之，奋力再上。

此处就地取材以木为阶，拾级而登，忽而绿树散尽，眼界豁然开朗。但见漫山遍野，尽是杜鹃。花朵硕大，色泽鲜丽，堆锦叠绣，绚烂如涛，漫过山川，直逼蓝天，恍若火龙出游，赤帝出行，吐火舌而焕烟霞，驱骄辇而踏昆仑。树高者过人，矮者齐膝，虬枝盘曲，怪石嶙峋，石为花护，花因石奇。山风过处，花潮涌动，红浪翻腾，轰轰然而似有声。童稚穿梭，笑语盈盈；少女嬉戏，面带桃李。余观此景，蓦然忆及山下那盆“花王”，根脚倔强，如伞成盖，当时叹为奇观。今视此间花树，丛丛盛大，株株皆可称王，方知“花王”之誉，未足尽此山之盛也。

妻至此，以为观止，欲止步不前。余仰首前望，见山脊之上，花红似火，延绵不绝，遂牵妻再行。

穿松林，过杉径，林阴蔽日，凉气蚀骨。林中有石凳，有秋千，游人坐卧其间，各出所摄，互相传赏，喜形于色。美女拄杖，童子牵衣，欢笑声朗，前呼后应，震林木而惊山鸟，驱疲羸而盈欢语。举身再前，红花复出，如火如荼，花漫金山，直烧天际。

山顶有碑，书“凉风界花海”五字。后有二松，树不高而姿甚苍劲，枝不长而针含寿龄。枝向南舒，北短南长，傲然独立。余微信名恰为“巍巍不老松”，见此松如见故人，喜不自胜，急唤妻为余留影。同游田女士笑曰：“松枝背北，恐非吉兆。”余应曰：“不经背运，何来顺境？唯历风霜，方得苍劲；唯有逆境，方见顺途。”遂于松下，徐打太极，顿觉神清气爽，超然物外，飘飘然有出尘挟仙之感妙。

　　方欲再前，同游折返，皆曰：“花事繁盛，观之难尽。”于是列阵合影，复至碑前留照，方一步三回头，缓缓而归。

下山途中，游人络绎，有携幼子者，有负婴儿者，有一壮者，竹赶儿登，前呼后应，笑语喧阗。亭上坐满歇息之人，吃食饮水，无不惬意。余坐亭中，观此熙熙攘攘，忽忆欧阳公《醉翁亭记》。彼时太守与民同乐，不过一州之人；今者举国休假，男女老幼，倾巢而出，名山大川，人满为患，即此僻远山巅，亦肩摩毂击。世之升平，民之安乐，岂古时可同日而语哉？转念俄乌战火未熄，中东舰炮正轰，彼处黎民，流离失所，安如我辈优游山水？余顿感生逢盛世，身在中国，实我辈莫大之幸事。

归来数日，花事犹在目前。因仿古人之遗韵，记其大概。同游者谁？邓永斌、杨远珍伉俪，杨春林、杨秀娟携孙皓羽，吴健明，蒋才军二君，及田秀兰、蒋艳香二女士，妻唐芳英，与余巍巍不老松是也。

时癸卯年四月初三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