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家的谷仓 ‍作者:江南金垚

美友74322985

<p class="ql-block">2023年的深秋,我们在黔东南的山里转了几个弯,便撞见了苗家的谷仓,它们静静立在寨子的边角,高高低低的,像是从土里长出的、结实的木蘑菇。最惹眼的是那几根柱子----不是寻常房屋的矮脚,而是将整个木盒子般的仓体,稳稳地托举到一人多高,底下空落落的能望见堆着的柴火,偶尔有一只小花猫慢悠悠地钻过去。</p> <p class="ql-block">那木头是老的。颜色是一种被日头和雨水反复浸染过的深褐,纹理粗粝而清晰,像是老人摊开的手掌,每一条纹路里都藏着过往的季节。瓦顶的缝隙里,几茎枯草在风里微微颤着,倒给这沉默的建筑添了些活气。走近了看,仓体的木板拼得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铁钉,全仗着榫卯的智慧,互相咬着,卡着,竞比用钉子钉的还要牢靠。底下驾空的哪一层,是这智慧最亮眼的一笔----山地的湿气被隔在下面,老鼠顺着柱子爬上,也会被柱身上特意镶嵌的、光滑的陶片或圆石挡住去路,悻悻然滑下去。这便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干爽的梦了。</p> <p class="ql-block">它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秋收回来的谷子倒进去,山风便在底下自由来去,带走了最后一丝水汽,谷粒便在恒常的阴凉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不会霉,也极少生虫。寨子里的木楼一家挨着一家,而这谷仓,却往往自立在开阔处,或者干脆守在池塘中央。这孤零零架势,原是一道防火的决窍。即便寨中走了水,这水上粮囤也能安然无恙。那挂在仓门上的老铜锁,便不只锁着金黄的收获,更锁着一份从春到秋,颗粒归仓后,心里哪块沉旬甸的踏实。</p> <p class="ql-block">站在仓前,用手摸着那凉而润的木壁心里怱然就静了。这仓沒有鼓楼的热闹,也沒有风雨桥的秀丽,它只是沉默地、笃定地站在那儿,像一个最掘于言词的守护者。可你看那木板拼接的纹路,那柱子架空的角度,那瓦片覆盖的斜度,无一处不显出一种深思熟虑的聪明。那不是书本里学来的聪明,是手脚终日与泥土、木头、风雨打交道,从生活本身里磨出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机巧。它不炫耀,只是存在着,便将一个民族对天地的顺应,对生活的绸缪,对"有余"的盼望,都一一说尽了。</p> <p class="ql-block">离开时,暮色从谷底升上来,先将远处的山恋吞没,继而染灰了木楼的瓦顶。最后,光线只聚在那些高脚的谷仓上,给它们镶了一道极淡的金边。在愈来愈浓的蓝灰色调里,它们仿佛不再是木头搭建的器物,而成了山体的一部分,是这土地自身生长的、结实的骨骼。车子驶出很远,回头再望,寨子已隐在群山的褶皱里,看不见了。可那谷仓悬空而立的、静默的影子,却比任何魏峨的建筑都更深地,印在了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