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此山中——莽山行记

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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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1317520

寻探景点：莽山五指峰

三月十九日八点半，我们从郴州丽枫酒店出发，车行两个半小时，到达莽山脚下。

“莽山欢迎您”——一块牌楼立在那里，简简单单五个字，像是山在开口说话，迎接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导游说，这地方跨着两省——往南望是广东，往北看是湖南。一座山，连着两个地方，也连着两种心境：山下的奔波，山上的安然。

索道站前，“坐索道由此进入”的牌子很显眼。这条索道有三千七百米，是全国单线最长的。坐在缆车里，只觉得时间慢，山也慢，只有云走得快。起初还能看见脚下的树林，郁郁葱葱的；再往上，雾气渐浓，白茫茫一片，仿佛升入了云端。同行的朋友有些失望，说这下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却不觉得——看山嘛，留些想象，也是好的。人世间的许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看得太清，反倒失了滋味。

出了缆车，踏上悬空栈道。栈道修在悬崖上，有八公里长，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栏杆外面是万丈深渊，只见云雾翻滚，深不见底。

走着走着，抬头望见七彩腾云梯，上去便是瑶台观景平台。站在台上往西北方看，悬崖上耸立着三棵千年华南五针松，青葱翠蔓，造型奇特，宛如瑶族少女，亭亭玉立，张开双手迎接八方来客。一千年的站立，要看过多少场云起云落？要等过多少代人来人往？它们不说，只是立着。

再往前走，路边常见松树或柏树依偎在一起，像一对对相互扶持的老人，不离不弃。松柏长青，四季不凋，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在莽山，这样的松柏有很多，经历了大自然的风风雨雨，依然傲然挺立，仿佛在祝福过往的游客健康长寿，幸福绵延。

不经意间回头望，栈道正处于山的转折处，仿佛悬浮在空中。崖壁栈道与蓝天白云融为一体，人置身其中，有种时空错乱的美感。有同行者叹道：“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确实，走在这样的路上，脚下是云海，头顶是蓝天，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不是不知处，是不想知道身处何处，只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继续前行，抬头仰望，山形像圣人孔子弯腰叩拜观音菩萨，虚心向观音请教佛法禅理。此处依山傍水，云蒸霞蔚，在此瞻仰仙迹，尘嚣中的烦恼仿佛涤荡一空，心境为之开阔。

站在这山水之间，真切地感到一种谦卑——人在自然面前，在时间面前，终究是渺小的。渺小，却也自由。

一处倒影池，以心形镂刻，正对着两座高达一百五十米的山峦。天气晴朗时，蓝天白云映在池中，与莽山山水交相辉映，形成镜面奇观。站在池前，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我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水面，涟漪荡开，山影碎了，又慢慢聚拢。传说在这里合影留念，新婚夫妇忠贞不渝，年老夫妇情比金坚。我想，哪需要什么传说呢？能一起站在这里看山看水，本身就是情意了。

往前不远，“妙笔生花”赫然在目——一尊花岗岩柱，柱顶上一丛莽山松青翠欲滴，直指苍穹，远远望去，神似一支倒插的毛笔。据说这是莽山很有灵气的胜景，过往游人常在此驻足，以求文运开泰。我仰头看了许久，心里想的却不是功名，而是：这松树长在石头顶上，风刮不着？雨打不死？后来想明白了——它不跟谁争，也不跟谁比，就守着那一点土，活自己的。人若能如此，何愁文运？何愁人生？

走着走着，过了官帽桥。桥面由石板铺成，栏杆光滑如玉，状如威武的官帽。传说当年李自成余部隐居莽山，梦想着有朝一日挥师北上，便修了这座桥，寓意仕途高升。

我站在桥上，看着桥下云雾，想起那些埋骨于此的将士。他们最终没能北上，却把梦想刻在了石头上。梦想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为了实现，而是为了让人在艰难的日子里，有个念想。

桥边有块“醒来石”，原名“飞来石”，原本沉睡在路中间，开发时将它唤醒扶正，故称“醒来石”。石上刻字古朴，稳稳当当立在悬崖之上，像是守着这片山水的老人。

走到望粤台，这是五指峰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站在此处，粤北的壮美山峦尽收眼里，正所谓“莽山秀水,粤看越美”!

再往前便是金鞭大峡谷，平均深度一千五百余米，最高处一千七百余米。峡谷之内常年云雾缭绕，有险峰、怪石、奇松、云海，放眼望去，宛若神仙境地。

谷中耸立着金鞭神柱，高约一百二十米，直径约二十米，像一根石鞭直插云天，是莽山的镇山神柱。相传这是观音菩萨手中的抽山鞭所化，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成为莽山的脊梁。

我站在神柱下，仰头望了许久。阳光从柱顶洒下来，在云雾中打出一道光束。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这些年的起起落落，想起那些未竟的梦想，想起生命中来来去去的人。风从峡谷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凉凉的，却让人格外清醒。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

远处五座山峰并排而立，像一只伸开的巨手直指云天——这便是五指峰了。导游说，这五座山峰高低错落，恰如人的五指，故得此名。望之，云雾在指尖缠绕，时聚时散，那“手指”便时隐时现，仿佛在拨弄天上的云。

同行的朋友举起手机拍照，嘴里念叨着：“这可比照片上壮观多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东西，照片是装不下的。比如站在山脚下仰望时，那种自己渺小如尘的感觉；比如风吹过指尖，恍惚间觉得那五根“手指”随时会握下来，把人攥在手心里。它不握，只是张开着，像是在托着天，又像是在对来客说：来吧，到我掌心看看。

山涯有一块牌子，写着“翻过一山高过一山”、“翻山悦己”。看着这几个字，忽然就笑了。是啊，翻过一山，还有一山。人生不就是这样么？总以为翻过这道坎就好了，翻过去才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但爬山的意义，从来不在山顶——而在这一路走来的风景，在每一步踩实的土地，在每一次抬头望见的云，在风景里慢慢沉静下来的心。

那一刻，我听见风穿过峡谷的声音，像千年的叹息，又像此刻的心跳。我终于明白，“翻山悦己”不是征服的快感，而是与自己的和解——山在那里，我来过，看见了，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原路返回，已是下午四点。坐缆车下山，云雾渐渐散开，来时的路清晰可见。两个半小时车程回郴州，窗外暮色渐起。这一天走过的路、看过的景，慢慢都留在了身后。只是那“翻山悦己”四个字，还在心里盘桓。

回望来路，莽山已在云雾深处。那五座山峰也渐渐隐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山在挥手告别。想起早上那块“莽山欢迎您”的牌楼，忽然觉得，山其实一直在那里，不来不去。是我们来了，又走了。山欢迎我们，也目送我们。

苏轼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这一日走下来，我反倒觉得——正因为身在此山中，才看见了山的真面目。那面目不是别的，是站在五指峰下，忽然明白的自己——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尘埃，却也是一粒会抬头看云、会为一座山心动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