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记

阿芬

<p class="ql-block">作 者:阿芬</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17424395</p><p class="ql-block">图 片: 自制</p> <p class="ql-block">父亲和母亲,都是被祖父祖母领养的。</p><p class="ql-block">祖父祖母结婚十年,没生下一男半女。两个人心里,像长了草,慌慌的。</p><p class="ql-block">祖父说:“要不……咱们领个孩子回来压压子?”</p><p class="ql-block">祖母白了他一眼:“人家六十岁还能生呢,谁说咱们就一定生不出来?”</p><p class="ql-block">祖父便不敢吭声了。然后说:“也行。那咱们挣钱买点地,等到做不动了,靠吃租过日子。”</p> <p class="ql-block">从此,祖父祖母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牛,拼命种地。除了分家得来的三亩,还租了几亩来种。农闲时,起早摸黑做土坯卖钱。到一九四九年,手里竟有了七亩地。那一年,他们俩都四十岁。膝下依旧空空,可两口子不像十年前那般心慌了——心想趁着还年轻,再积攒个三亩五亩,也就是五到十年的功夫。他们仿佛看见了安稳踏实的晚年生活。</p><p class="ql-block">可到了一九五〇年,风声变了。祖父祖母听说,辛辛苦苦挣来的土地可能要归公,而且土地越多,成分越高。成分高的地主和富农,是剥削阶级,要挨批斗。无数个夜晚,两个人对着油灯难以入眠。以租养老的梦,像肥皂泡一样,碎了。</p> <p class="ql-block">碎就碎了吧。日子还得过。</p><p class="ql-block">有了领养孩子的心思后,很快就有热心人给祖母推荐了一个七岁的丫头——那就是我的母亲。外公那阵子染上了赌瘾,完全不顾家,外婆一个人实在养不动三个丫头,便狠下心来,动了送人的念头。</p><p class="ql-block">祖父祖母得知消息,欢喜得不得了,毫不犹豫地要了这个丫头。</p> <p class="ql-block">女孩来的第一天,祖母就给她起了个新名字——“根娣”。然后根娣长、根娣短地叫她。小丫头不答应,也不叫人。吃饭睡觉都是木木的,眼睛不敢看人,端着饭碗不敢夹菜。祖母没带过孩子,面对这个陌生的小女孩,有些手足无措。吃饭时,祖母夹了菜往丫头碗里放,菜在白米饭上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山。小丫头一声不吭,端起碗离开八仙桌,坐到门槛上,一个人吃。</p><p class="ql-block">晚上,一家三口挤一张大床。祖母抱着丫头,轻声说:“根娣啊,这里是你的家,你叫声尼娘好不好?”</p><p class="ql-block">丫头一动不动,不肯开口,像个小木头人。</p><p class="ql-block">十多天过去了。丫头一如既往,木木的,怯怯的,不言不语,怎么也不肯叫人。祖母心里凉了半截,叹口气对介绍人说:“让她回家吧。这丫头犟,我捂不热她的心。”</p><p class="ql-block">丫头就这样被送回去了。</p> <p class="ql-block">可日子突然就不对劲了。家里少了那个不说话的小影子,竟空荡荡的。祖母做饭时多抓了把米,又愣愣地放回去。祖父从地里回来,推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七八天,祖父坐不住了。他来到母亲家,想找外婆谈谈。外婆不在,出去当奶妈了。母亲也不在家,正跟着小姐姐在外面割草。接待祖父的是母亲的外婆。</p><p class="ql-block">祖父搓了搓手,说:“根娣外婆,我们还是想把根娣领回家。丫头刚来家里的时候,我们都不习惯;现在她回来了几天,我们……更不习惯了。丫头一走,家里就冷清了。今天您就让我把她带走吧。我和她娘会把丫头当自己亲生的养,养大,养好。”</p><p class="ql-block">老太太没多话,当场就点了头。</p> <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一开始祖父牵着母亲的手慢慢走。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田野里麦苗青青,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走着走着,祖父蹲下身,把母亲背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祖父是个极温和的人。他一边走一边说:“丫头啊,这几天我和你娘都想你,特别想。你虽然不说话,可家里没有你,就不热闹了。咱们啊,是一家人。现在你还不习惯叫我爹爹,也不习惯叫尼娘,待的时间长了,就会习惯的。咱们不急啊!”</p><p class="ql-block">母亲趴在祖父温暖的背上。祖父的背上有汗水味,也有泥土的味道。她穿着一身碎花新布衣——那是祖母这几天赶做的,临出门前才穿上身。她听祖父和和气气地絮叨着,一句也不回,只是静静地听。</p><p class="ql-block">春日暖阳,石板路长长地在田野里延伸着。穿着粗布夹袄的祖父,背着一身花衣的母亲,不紧不慢地走在从坂上到马杭的路上。走着走着,母亲睡着了。</p><p class="ql-block">一觉醒来,已到了家门口。祖父蹲下身,把母亲放下。母亲迷迷糊糊的,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爹爹。”</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芽。</p> <p class="ql-block">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床头。祖母抱着母亲,在油灯下仔细端详她两只小手:“一只箩,两只箩,三只箩……哇,十个手指全是箩!”</p><p class="ql-block">祖母的眼睛亮了,像捡了个宝贝,把母亲搂得紧紧的:“丫头你命好,是金箩命!”</p><p class="ql-block">母亲不懂什么叫金箩命,可她看见祖母笑得那么好看,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这世上最金贵的人。</p><p class="ql-block">祖母又凑到母亲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丫头啊,你的手不要给别人看。咱们这金箩,要藏着。”</p><p class="ql-block">母亲点点头,轻声说:“好的,尼娘。”那声“尼娘”,叫得祖母眼眶热了。</p> <p class="ql-block">半年后,村里土改评成分。家里两个人七亩地,说要评富农。祖母一听就急了,冲到土改领导面前大声争辩:“谁说我家两个人?我家是三个人!我们有女儿!”</p><p class="ql-block">就因为有母亲,我家被评了个富裕中农。</p><p class="ql-block">那一夜,祖母把母亲抱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了去。她的眼泪掉下来,湿了母亲的小脸。母亲不知道祖母为什么哭,可她觉得,被这样抱着,真好。</p> <p class="ql-block">母亲十岁那年,祖父祖母又领养了一个孩子——我的父亲。那年父亲十三岁。</p><p class="ql-block">父亲是遗腹子,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因为总是光着头、光着脚,穿得破破落落,村里人就叫他“和尚”。按理说,没爹没娘照应的乡下孩子,很难把书读下去。可书没有嫌弃这个穷小子,学校的老师也没有嫌弃他,反而都喜欢他,舍不得他辍学,于是总凑钱帮他交学费。老师们还给他改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和诚”。</p> <p class="ql-block">祖母是真心喜欢这个眼神干净、清清瘦瘦的男孩。父亲面对领养也没犹豫——因为祖母拍着胸脯说:“只要你想念书,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p><p class="ql-block">父亲被领回家的当天,祖母给他换上了亲手缝制的新衣——白衬衫、蓝外套,学生装。沐浴更衣后的父亲焕然一新,浑身上下透着少年气,帅得让祖母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围着看。祖母拉起父亲的手,笑着说:“让我看看你有多少个箩。”</p><p class="ql-block">父亲摊开手掌,说:“我一个箩也没有,全是簸箕。”</p><p class="ql-block">祖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美丽细长的眼睛熠熠闪光:“好啊,十箩十簸箕!”</p><p class="ql-block">她回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p> <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穷过,苦过,熬过。可祖父祖母用半生兑现了他们对两个孩子的承诺。对母亲,祖母把她培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温良、勤快、会过日子。对父亲,祖父祖母在困境中,咬着牙供他读完了大学。那个从小缺失父爱母爱的男孩,就这样一步一步,被支撑着走到了他们的想象力永远够不到的远方。</p><p class="ql-block">而祖父祖母,这两个善良了一辈子的人,也得偿所愿,安享了颇为满足的晚年。</p><p class="ql-block">他们走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把他们当“爹爹”和“尼娘”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