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微小说 作者/邓贵贞（雨轩琴韵）

雨轩琴韵

月亮（微小说）

作者/邓贵贞

哈尔滨的月亮硬。

不是真的硬。是光打在地上，白花花一片，不化。像冰，冷清清地铺在街头，没有半分温柔，连风裹着月光，都是刺骨的硬朗，吹得人心头发凉。

溆浦的月亮软的。有雾，毛茸茸的，裹着山间的湿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得能揉进心里。

我还小的时候，夏天夜里，祖父搬把竹椅子坐在院子里。我也有一把，小些。竹椅年久了，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一坐就嘎吱响，像是岁月慢悠悠的呢喃。

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祖父的烟杆上。像铜钱，细碎又温暖，把夏夜的静谧，都揉成了软软的模样。

风来了，竹子沙沙响。我说，祖父，竹子说话。

祖父嗯了一声。他在装烟丝，慢慢地装，按一按，又按一按，动作慢悠悠的，像山间缓缓流淌的风，从不着急。

狗叫了两声，不叫了。虫子叫得长，一直叫到后半夜，漫过院子，漫过山岗，漫过龙庄湾凉风界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年少时总惦念，每到暮春时节，凉风界的映山红便会开遍山野，一簇簇火红热烈，从山脚绵延到云边。软软的月光漫过山岭，轻轻覆在嫣红的花瓣上，沾着山间清露，朦胧又温柔。那是独属于故乡溆浦的景致，是刻在心底抹不去的念想。

祖父点上烟，吸一口。烟头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和天上慢悠悠的月亮，和山间默默盛放的映山红，看似不相干，却把整个故乡的夏夜，都温柔拴住。

“月亮走了多少路。”他说。

我说，多少？

他不说了。磕磕烟灰，起身，竹椅子又嘎吱响一声，声响轻轻，惊不散满院月光，也惊不散山间花影。

“进屋。”他说。

我说，还没等月亮走过去呢，还没等月光铺满凉风界的映山红呢。

“等不到的。你睡着了它还没走完。”

我不信。我还在院子里坐着。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慢慢的，慢慢的。我望着月色，总觉得它正缓缓掠过故乡的青山，拂过凉风界漫山的红。

后来我坐着坐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醒来，在床上。祖父在门槛上坐着，背朝着我，在抽烟。

“你睡得死。”他说。

我现在在哈尔滨。溆浦老家的青竹还在不在，我不知道。龙庄湾凉风界的映山红，是不是还年年如期绽放，我也无从知晓。祖父不在了，永远留在了故乡的山野之间。

哈尔滨的月亮看得清楚。清清楚楚的，没有雾，没有竹叶，没有铜钱一样细碎温柔的光，更没有那片岁岁常开的映山红。

可我心心念念的，还是故乡那个毛茸茸的月亮。软软的，湿湿的，从东山背后慢慢升起来，漫过竹林，漫过青石板，温柔笼罩着凉风界满山灼灼的映山红。

祖父说的对。

月亮走了很多路。我也走了很多路。

只是从溆浦故乡走到北国冰城，隔着万水千山。

带着山野花香的故乡明月，要走到我的窗前，到底还要走多久？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亮硬邦邦的，静静悬在天上。

我看了它一会儿。

关了灯。

家乡的映山红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