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明月》第二卷 空了的村庄第三章 郭老师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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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宿舍在三楼，也是顶楼。

后来，每升一级，宿舍就下降一层，直至底层。据柳智远后来推测，这大概是学校为了让学生时间的耗费与学业的繁忙对等起来，故意做的安排，目的是省些日常生活里的时间。

柳智远以为学校就在镇上，蚊子该比家里少，便没带蚊帐。

可蚊子却最是实诚，它们不分地域，只看生存的地界。恰巧，六中周围有的是人，有人就有蚊子的江湖，更何况九十年代初的人们大多活得粗放，蚊子们也跟着随性。

可蚊子们也一点不愚蠢，它们不分人从何处来，只论人有没有蚊帐，有没有金钟罩的护身功夫。

而恰恰，柳智远与程果这对上下铺的搭档，都没带蚊帐。所以头五个夜里，只有他们这个上下铺的架子床，整晚噼里啪啦地响，全是拍蚊子的动静。

柳智远拿衣服包住脑袋，却露了脚脖子，典型的顾头不顾腚，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个星期的课上下来，他整天哈欠连天，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期间频频被点名，成了常态化的事，关键是还不敢说真实原因。

直到星期六下午，柳智远才算脱离了“苦海”，当晚早早冲凉洗澡，美美地睡上了一觉。

“我说刘静呀，你看看智远才到镇里读了几天书，就累成这样，这可怎么得了。”程娭毑一边仔细搓着柳智远脱下的衣服，一边对着正在收拾饭桌的女儿喃语。

“我看也是，晚饭蒸的一大碗五花肉，全给他们俩吃完了，小云在碗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一块瘦肉，这会儿正撅着嘴呢。学校里的饭菜，怕是没什么油水吧？”刘静说着，索性也坐了下来，跟母亲开开心心地聊着这件事。她们好久都没这样闲坐过了。

“那些肥肉智远都吃完了？”刚忙完田里活儿的柳莫走进厨房，没闻见肉香味，就吃惊地问着屋里的女人们。

“喏，锅里不是还有肉皮炒莴笋嘛。读书也是顶辛苦的，都当爹了，怎么，还要跟孩子抢肉吃呀。”女人们的几句牢骚，让这个男人闭了嘴，他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下以示反驳——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跟哥哥一起去睡觉。”刘小云乐呵呵的，就要往柳智远的房间跑。

“回来，乖。哥哥累坏了，下个星期好不好？”两个母亲异口同声地拦住了他。

刘小云懂事地点了点头，独自睡觉去了。

柳智远早已在她们的闲聊里沉入了梦乡，不过只有沉沉睡乡，关于乡里的梦，早已随他一同入了睡。

高一第一学期，第五个星期一的晚自习。

沙沙的笔尖声时断时续，翻书的哗哗声偶尔此起彼伏，哈欠声零星夹杂在其中，感染力却极强，周围已经有好些同学被带得困意上头。

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同学们早已彼此熟悉。同桌之间、前后桌之间，哪怕隔着几个位子，轻声细语也慢慢蔓延了整个班级。

日光灯的柔白光线，吊扇有气无力的转动，此起彼伏的细碎杂语……高一136班这个星期一的晚自习，活脱脱上演了一出集市的模仿秀。

三楼的楼梯间，传来了脚踏楼梯的声响。

虽说是在九十年代，但像如今偶尔听闻的踩踏事件，在柳智远他们那时是闻所未闻，更别说当今的跳楼事件，更是连想都不敢想。因为那时虽早已有玻璃，却没有“玻璃心”一说。

有玻璃，未必是好事。

玻璃窗户外，一个身影早已悄悄靠近，凑在玻璃片上的眼光，锐亮又严厉，那眼神足可横扫一切。

教室后门没有上栓。事后，这种“极不负责任”的做法，换来了全班的集体共鸣——这份共鸣，就是“指责”。坐在后排、尤其是教室后门口的大个子同学，居然没有把门“看好”，以致最严肃的班主任郭老师，能悄无声息地摸进来，把中前排的同学们逮了个正着，这实在是太“阴险”了。

多年以后，柳智远也只爱穿软底的皮鞋，虽然他心里，更向往硬底鞋踏在水泥地板上那“邦邦”的脆响。但从郭老师身上，他先体会到了软底鞋的悄无声息，和那无声的震撼力。他懂了：只有软着陆才是智者，好大喜声，终究只是表面功夫。

把教室里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后，郭老师轻轻松松推开了教室后门。后排的杂噪声，瞬间戛然而止。

“后排怎么没声音了？”正趴在课桌上看《天龙八部》的柳智远，后脖颈突然一阵发凉。

“有情况。”柳智远瞬间打起精神，慢慢把《天龙八部》塞进前面一堆书本里，把一张化学资料卷铺在桌面上，咬起了笔杆。

柳智远的前桌是陆敏。随着柳智远用笔帽戳她后背的力道传来，陆敏的第六感瞬间拉满。她瞬间不瞌睡了，装模作样地抬头扶了扶眼镜，看起了她的英语课文读本。

其实读过高中的人都知道，后排突如其来的宁静，是会传染的。这个现象，没有哪个科学家能探索出合理的理由，它本就不需要理由。“危险”是有味道的，它的传播速度，堪比光速。

郭老师的皮鞋底虽软，脚步声虽轻，推门的动作虽柔……奈何，“碘钟反应”来得太过迅速，后排一静，整个班级霎时鸦雀无声。

唯有坐在讲台边的程果同学，早已沉迷在琼瑶的《窗外》里，达到了忘乎所以的境界。于是，郭老师手里握着的一本杂志，往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却并没有没收那本《窗外》。

“程无本、程科同学，你们来办公室一趟。”这个声音格外严肃，因为它的主人，是郭查勘老师。

“柳智远、竺小波，你们俩也一起来办公室。”刚要踏出教室，郭老师又回头，对着教室里补了一句。

“管纪律的，到底是班长还是副班长？”柳智远大概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柳智远，你摊上事了。”黎依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刚走出门口的叶云身后传来。

“这个小妮子很是讨厌。”叶云对着竺小波嘀咕。

“哪个小妮子很讨厌？”陆敏回头，盯着柳智远与竺小波。

“你！”柳智远和竺小波，一齐用手指着陆敏。

陆敏的英语书，和柳智远没藏好的《天龙八部》，一齐朝着柳智远与竺小波飞了过来……

“你们作为班干部，难道不该为今晚的事，做一下解释吗？”郭老师的办公室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程无本与程科一脸坦然，柳智远与竺小波两个人的脸，却一阵阵发烫。

郭老师的话，比他的脚步声还轻，可这轻飘飘的话语，反倒让这群少年，背上了硬邦邦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