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障的故障

九口五三（上海）

夏天的风拂过新铺的人行道，我和老工友们说笑着缓步而行。脚下是原机械厂旧址，如今楼宇林立、草木葱茏，沥青路面平整如镜，倒映着澄澈天空——那蓝，竟与记忆里车间高窗透进的光一模一样。我们边走边笑，他指着某处说：“当年钳工车间就在这儿，冬天开吊车冷得直跳脚！”笑声撞在崭新的楼宇间，仿佛撞开了时光的薄门。

抬头望去，远山如黛，层叠向天边延展；阳光斜洒，在叶隙与坡面投下温柔的明暗。这风景，并非名胜画册里的奇景，却是我们半生俯仰的背景——它不声不响，却把汗水、号子、青春都酿进了泥土与年轮。

机械厂始建于1970年，是在“文革”期间立项并建起的机械厂，曾也辉煌过。如今厂房尽去，可那些被机油浸透的晨昏，那些在图纸堆里熬红的眼，那些抢工期时分着啃冷馒头的傍晚，全没散场，只是悄然转场——转成了老人掌心的温热，转成了新栽香樟抽出的第一簇嫩芽，也勾起了我一段回忆。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在市机械厂钳工车间担任维修班班长，那时候，液压机床还是个稀罕物一一全市也就几家大厂有，我们厂好不容易添了一台液压铇床。平日里轰隆隆响得带劲，谁料那天突然“趴窝”，怎么按开关都不动弹。厂部急得四处求援。

徐副厂长先是跑到市电机厂请人，对方没空，又跑到地区柴油机厂救急，人家也抽不开身。眼看着生产任务压得紧，厂部急，车间更急，身为维修班长的我更象是热锅上的蚂蚁，我咬咬牙、硬着头皮跟徐副厂长说：“我来修吧”。领导犹豫着，毕竟这玩意儿金贵，谁也没见过，万一拆坏了谁担得起。可时间不等人，领导们反复权衡，同意让我放手去修。

当时机械行业内有句话：机械设备难修，但故障好找；液压设备易修，但故障难找。液压毛病像“心病”，看不见摸不着，找到故障治起来快，可没想到，这次连“脉”都没摸到。

我先抱着操作手册围着铇床啃了半天，机器开不了机，手册上列了几种可能：油封坏了漏油、油路堵塞、接口松动…，看似简单，真掀开机床盖，映入眼帘的全是管子，像人体里的血管。我才知道什么叫“迷宫”一一拳头大的钢管、小姆指细的铜管和弯弯绕绕的塑料软管以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油封盖和接口，密密麻麻挤在铇床“胸腔”里，就是一幅钢铁管内脏。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拆，瞪大眼睛仔细检查，生怕落进半点灰尘，每拆一处都用布裹好。可怪事来了，手册上说的那些故障一个没见着，油清清亮亮的；管道干干净净的；油封没坏、接口没松，整个胸腔内连肉眼可见的细微灰尘都没有， 直到拆完，零件摊了一地，我还是两手空空，根本没找到病因，“脉”都没摸到。

这下傻眼了，总不能这么晾着吧，我把所有管道清理干净，换上干净油，换掉有疑问的油封，重新装上去。我就这么弓着腰，从白天干到深夜，又从深夜干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样，得让它“活”过来。

第二天，铇工邬师傅来上班，我正好装配好，我叫他试车，他先绕铇床转一圈，按下开关，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一一嗡的一声，铇床起动了！那声音平稳有力，跟从前一模一样。老邬凑近听了听，又围着铇床边看边摸后，回头冲我竖起大姆指：“真让你弄好了”。

他压低声音问：“到底是哪儿的问题"。我笑笑说：“实话告诉你，没问题，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他不信，但我是真信了！

山河未改，人事长新。我们站在人行道中央，看孩子骑车掠过，听风穿过楼宇间隙，像当年穿过敞开的车间大门。那一刻，山是旧山，水是旧水，而人，正把过往走成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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