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然诗歌：《废纸篓》（第八辑）

柴然

夜宿嘉陵江 躺上晃晃荡荡两米乘两米的大水床上 听不见江水流深，江上的拉纤号子 侧起坐于床边，似有海上摆渡的晕眩 几日里的火车旅行，让他下不了火车 人停着，房子和外面漆黑的雨夜在走 却没本领给哪个骚娘儿们充当野男人 却不要进入任何一个女人的具体生活 十字绣 但这歌城也有它最独特的风景 前后左右，三四十米四道走廊 一溜一溜候客的小姐和老板娘 少有哪位不埋下头去悉心绣花 千禧千福。富贵牡丹。熊猫翠竹 万年青。万山红。图案百余种 沉迷程度超出了打血战斗地主 经常光顾的绿岛与好日子两家 俩老板娘疯魔到不吃不喝甚或忘了 厅子里有人唱歌，小隔段内也有人 约一年时间下来，一位得了颈椎病 一位弄个半瞎，看眼疾花了几千元 绣品中总许深埋着女性原初的魔咒 只有在这样一针一针坚韧的建构中 古老血液中的魔方或者才能被解开 之上 伙计，你想说什么？ 人人无辜，人人皆罪人？ 老浪子 在出站口等成都的列车进站 （晚点两小时）焦躁烦乱的人群中 他倒是显得有足够的耐心 这女人已然不再是他焦虑苦闷的根由 她的到来，让他无非感到发愁 她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大兄弟也不特别关心 她在电话里说：我可是老了呀 谁也会老。当你没了蠢蠢欲动 没了喜出望外，她老了不少 或者更似休·海夫纳身边的性感女郎 可以组织姊妹们搞《汉语版埃及艳后》 他真正想问的只有一句 你还嫌抛弃得不够？ 火车火车 你倒是又在乘火車。自我放逐 惩罚和救赎。你有什么罪过？ 如果小说是沿途照过去的一面镜子 这不正是把生活搬到镜子之前 （每个在现实中遭受挫败的男人 都以为怀有伟大的爱情） 晚点1小时抵达成都站 （六年前那趟列车从她家乡开出 到成都4小时）坐吧，火车 从盥洗室走到两车厢对接处 巴蜀英豪一样抽着骄子香烟 看着辽远的地平线飞驰而过 大胡子导演在晋阳 一朝走进新开了金色海岸歌城 老厂区的整齐排列形式 卢浮宫的豪奢建筑风格 笑语欢歌。灯火通明。人流车声 每一家落地玻璃后都花红柳绿 导演惊异涉入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饭店直接提供毒品：盘子端来 服务员问：先生，您吸食哪种？ 而现在是色情街上的半色情橱窗 这些田倩，这些貂婵 这些姚玉京，这些莫愁女 这些柳琼花，这些杨安秀 有点儿目不暇接 大胡子被无尽春意所感染 他向忙生意等生意的女孩 一一示以外国元首式招手礼 然后言及当名导演不灵 想想，你能来，张艺谋陈凯歌不能 说得真好，真幽默，风趣 更为有趣他给那女孩300元 要她随后打车到宾馆 而他在宾馆门上等了四小时 直到马路上扫街的出来 才认定那女孩放了他鸽子 灰渣坡底子 新开的金色海岸百元打炮 纯因老底子一片炉灰渣子 我们那位背着人命的大姐大 一度以为这里可成为真正大歌城 糟的是海雁和她的东北姐妹 这里金碧辉煌头一天开张 便一片啪啪啪响50元炮 为此海雁和她那位双打双飞姐妹 让大姐大给轰了出去 大姐大在会上破口大骂 我是谁？一日卖淫 终生当婊子，只卖50块钱？ 归来者之思 用古诗句似曾相识燕归来 怎么能涵盖她们尘埃落定？ 回到道德樊篱。回到伦理纲常 女儿。母亲。妻子。朋友。情人 回到年老色衰。回到残花败柳 外面世界的闯荡均没有发生 就走了一些年。挣了一些钱 无论如何，现在时要和过去时对接 可能吗？怎么没有可能？ 眼下一一讲熟知她们的故事 她们的传奇，她们的风尘际遇 如从女友精挑细选的口中得来 投入的何止是时间与侧耳细听 讲到底，还是你的一大笔开销 为此，这一天之于你她们就是 谁人识得西风面。似曾相识燕归来 少年子弟江湖老。风尘女子白了头 好在，大家还到不了这地步 差不离全部近四十如狼似虎 变身天使之先大多如女友 有过婚姻婚史孩子离婚再婚 似可划入第二三代人之中 承上启下。年富力强。占得先手 尽管如此，在这里，不能不想到 另外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只是伟大的先行者波德莱尔 对吸食大麻的总结可借鉴于此 天南地北（相忘于江湖）干小姐 这样讲吧，小姐嫖客又何曾不是 人和他自己可怕的结婚呢？ ——你随风抛洒了你的人格 你过度使用了你的神经流质 她们当中肯定有那种出类拔萃 女铁人（每日客流二三十余） 为避开这里有揭疮疤的苦痛感 她们可全线划入茶房打麻将 机器麻将一开15桌 你可以替你女友上场 手气不赖：几小时赢五七八百 但人却不可能完全遏止不洁的念想 （这当然还得让这些川妹子 坐到自动麻将机前搞她们的四归一 杠上花杠上炮极品血战到底 她们中间一样有成千上万斩） 酒歌 万幸是他没掉进哪一化粪池 令那一夜光华永驻。他断了 三根肋骨。这烂事儿得回山西 在西八县哪一小饭馆追服务员 扑通一声，摔进天井，感觉 还摸着小妞儿赤红粗壮的手臂 温柔又明澈 老女友坐在农人的仿鹿皮沙发上 啃着大拇指。构想更大的千局 犹如整副麻将牌从桌面上被哗啦啦 推进湖心，水面上的波纹次第荡漾 树桩上的圆型刻痕。年轮在时间的河床 污浊在心灵上奔涌，倾覆 你可没有要人们相信这里人吃人 她们来自于尘埃并用一世艰危 与尘埃置换。这才是你所要的 超现实与自然主义的不达要领 吃你，是抬举你，看得起你 囊中虚弱，应酬反倒增多 这是混女人混小姐的常理 伙计被人家请到酒桌子上 接下便意味着得择日回请 她们大多用身子换生计 置身在这样一个女儿国 男人凡被诱入圈中少有 哪位跟着她们混吃混喝 当然小白脸，或者逢着 哪个大骚包混进来显摆 穷棒子混充花团锦地的大款 人家吃喝毕拍屁股走人 没翻了桌子已算便宜你 大平正方 这崽子已大。脸或头，更大更方 后来，在她开的那家针灸减肥馆 也即崽子到北方后他看见第一眼 遂想起1980年死在任上的日本首相 大平正芳——大平正方，也正是她 妈吔妈吔叫着的臭小子的第一体征 高跟伞兵靴 或者就穿了这么一双鞋子吧 老夏娃被祂指认为贞操圣女 也是率领满枫树高卢雄鸡抗击外寇的 圣女贞德。袒露着一对惊世美乳 高擎红白蓝旗，冲至奥尔良山梁上 高呼：法兰西，冲啊——冲啊—— 在她背后，即是挥舞着佩剑长戟的 98世界杯英雄：统帅艾梅·雅凯 完美猎杀者齐达内，坚韧队长迪迪埃·德尚 如磐石坚抵御一切风暴的吕加拉祖 特别向唾弃玛利亚的无耻人类宣布 曾为荡妇，水性杨花。而今我来 信仰至上。荷莲高洁。劳动本色 不必考证这玫瑰花水晶鞋的魔幻作用 赠与堂妹和梅林女士 这事儿无聊，乏善可陈？也不见得 上楼找何芳、李霞，下楼入人流 怀揣对梅林女士小小下作的欲望 太过于莎士比亚或者索墨尔·于连？ 抛开堂妹。也说不上对梅林女士 有更深愧疚。人在中年龌龊膨胀 其间也免不得有真挚感恩成分 也许还有别的，如痴汉头脑中 点着的烟斗，不算更变态的性倾向 可咱祖上是恋小脚恋小脚鞋的 而这是西方式情色 不过想想，半斤八两 事实上觉得这些小半跟 美观大方，设计简洁流畅 尤其选豆青、米黄 与情色少纠结 有所挑战 是这被时尚淘汰了的式样 反而有种审美价值在里 如怀念一个洗白的军挎 一条朴实不过的蓝裙子 想把简约与当年匮乏中的至美 强加于她。虚情假意精神干预 当然得通过物质来表证 抛开堂妹（这鞋你从哪儿捡来的？） 对于梅林，两双小半跟皮凉鞋相赠 既不会增进她雌性荷尔蒙，也不会 令其热泪盈眶——可那一刻 在那秀目中真的流露有凄迷之色 拿一把小喷壶，浇灌情欲之花 小姐。江姐 倘或能弄几副镣铐来给她们 指不定她们人人都做得江姐 江姐于她们故乡人同根同宗 那嘉陵江上的浪头冲刷出来 极有可能就是雪琴姐与她们 合穿过的胞衣——一衣带水 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心照不宣 精神规格 身体擦出的火花若转换成歌词 更接近于是歌唱祖国呢还是播散性病 虽说如此，这些年还是常在心底追问 究竟是歌唱祖国呢还是在播散性病 下半身写作 全赖减肥，她耳鸣心悸，神志恍惚 因之，她就常蹲在马桶上干这个事 能让她不那么漠然怠惰，傻里傻气 三分尬尴，是亏了她这一大把年纪 可她搞不清这是因为从妊娠第七日 孕妇尿液中即可测出特异性激素HCG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 但对这测验她还是向姘夫作了解释 如在试纸对照区出现一条有色带 （有的试纸显红色，有的试纸显蓝色） 表示未受孕，反之，如检测区出现 明显色带则表示阳性说明发生妊娠 这她拿试纸又验了一次 牛粪和鲜花 1 22点。应是她等你到来的时间 大呆眼还有花痴疯陈丽她几个 上了歌城，坐在那玻璃橱窗后 嗲着劲儿搔首弄姿，卖弄风情 避免这一夜上不了台再剃光头 所以你知晓她在这出租屋内 你门上打手机。里面有响铃 但很快按了。再打。再按了 如此者三。她不可能在洗澡 再说那卫生间就在门的旁侧 钥匙塞入锁孔，门反锁上了 你兄弟真把她堵在了家中？ 的确，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屋内始终没有回应。在门上 你甚至想，此前一刻 她被哪个破窗而入的歹徒所奸杀 也有可能厌弃了人世间的恩怨纷争 就在你刚打了出租车赶往这里 她从你留下的简易刮胡刀上 取下那薄薄的飞鹰双刃刀片 死在那足够暄乎的仿鹿皮大沙发里 这也是她（还有大呆眼）的疯狂榻 疯狂程度，并不亚于留在故乡 那两米见方晃晃荡荡的橡皮水床？ 这大沙发还是她升至西方莲花的棺椁？ 要说是掉落在那滩鲜血中的飞鹰刀片 上面裹着（也为捏着时双指能吃上力） 竟是通过尿液检测有否怀孕的测试纸 不只是贞妇烈女，轻浮女子 也常有轻生的言语和念想 要挟世界或者真死给你看 让你无颜以对，收不了场 2 说你一派君子之风 不仅在于吃闭门羹后体面地溜走 你也没本事卸了那防盗门 要说是你哥儿们两小时后 作为特别犒劳，为额头上 还沁出细汗的她安排了宵夜 并且忽然想起她的大名王美玉来 想起某篇小说中那站在窗外 吃牛肉的人。他之风流婆姨王美玉 正在屋子里与别的男人吃牛肉，喝酒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吧 总之他在外面窗子下 吃着了牛肉，这是不争的事实 牛肉为屋里那男人带来 也是不争的事实。天下同名的 女人太多，同样是不争的事实 （他婆姨实则不叫王美玉） 你一点儿也不明晓 她为什么从速赶来后 会现出满脸的惊惧 并且将事情越描越黑 这可不是她一贯风格 举重若轻。文曲星下凡 宰相肚子里好撑船 却感到你正承欢那样的压力 很有点窗外男子吃牛肉味道 没错，你还是要了一盘平遥牛肉 在她口吐红莲，讲出和她羁留在 农民花园出租屋为两位青年赌圣 这日黄昏他们刚从珠海飞抵本城 这时，她所呈示的那一暧昧界面 其中一位是你在绵阳火车站所见 特别上站台会王妈的那SM秃老亮 这天他穿了黑靴黑背心黑兜兜裤 更接近一位拍情色大片的摄影家 为什么将你的心思引到这上面？ 他们不正为你而来？照她的想法 你可找本城的有钱人来，让他们 抽老千赚大钱；照你的想法 一旦有了这样的赌局，那是 他们一开溜，你少说让人家 断掉一只手，挑掉一根懒筋 这时你大嚼牛腱子，看清了你自己 既在屋子里和王美玉吃牛肉，喝酒 又在屋外的窗子下听窗子，吃牛肉 3 必须讲，她惴惴不安，神色慌张 和你所做这一切（包括阵阵叩门） 关系并不大。尽管她或者对你说过 她已厌倦了逢场作戏，有你一人 朝花夕拾，意乱情痴，足足够了 大有可能是她撬了大呆眼的红脸汉？ 就在那一夜，那一刻，外面擂门声声 里面哪有刘德华谭咏麟扮一双千王 自南中国海飞临。有如此孟浪之3P 一张华而不实的遮羞布越织越脏 如今地球上最伟大的活命哲学 还真在于男人女人来一下200块钱 尽管不排除你争我夺，撕破脸面 好歹她做在了大呆眼也包括你兄弟背后 亦有可能他三人讳莫如深，反怕你 窥见端倪——大呆眼最卑贱角色 是在你的到来时穿起花花睡衣 超宽大的仿鹿皮大沙发里，歪倒 在红马脸怀里扮超龄小三，并一遍一遍 唤你姐夫。你倒情愿给什么人做小舅子 在你们这一故事首尾相连 不能不想起她们早先在这边 风尘中的双棒儿玫瑰花开 与俏丽妹深入卫星城到军中造访 与讲话颤颤巍巍的新疆汉妹子 端弄退了休的大块头煤炭厅长 这也是姐妹们在江湖上的道义 既为互相帮衬，也为联袂出手 把凡能挣到的钱挣在手里 反正，大小男人拿钱出来 买的是龌龊，下流，刺激 也包括买自己当狗，当奴隶 找来一顿耳光板子，长长的舌头 当打蜡鞋擦子，最后，两腮挂着 幸福喜悦感恩巴结的泪水 可是无论如何，这回却是 那减肥馆半年的门面租金 她始终认为：这后一次上五台山 令她脱胎换骨，好像真变了个人 她和小和尚心有灵犀那才是根本 她向菩萨发誓：再也不靠色相搞钱 然则她还是靠色相搞到了这笔钱 尤在她委身于这东北红马脸 恰巧就是她从五台山下来的 头一天夜里，这或者才使她 心乱如麻，越描越黑 不能说她心怀敬畏，至少还恐惧 文殊师利菩萨来追讨人间罪孽 说不准她真想过自己死不足惜 可是，如在闹市被小孩儿刺一针 死不了怎么办？这小小赃病 倘或伴你终生，活着却一直感愧 死到临头，你怎么受得了？ 更深的绝望，那是她倒霉了，死了 儿呀儿，也就她那妈吔妈吔叫着的 大方头儿子谁来管？儿呀儿，妈吔妈吔 他现在多光脚板穿44码的解放胶鞋 大脚丫子臭不能闻，大小脚趾全沤烂了 白花花的，活像刚从水里捞起的肥皂 真该说的是对不住她本人，对不住 牛粪和鲜花都有脸盆大的五台山南台 为什么不旧情重述 朝人家大肚皮上捻银针的老夏娃 宁愿带着大呆眼上婚介所当婚托 也不与早先混过的任何男士再联系 全因为忠诚于你，还是有被虐倾向 在你这儿品尝并咀嚼被冷落的苦果？ 绝非品鉴什么始乱终弃的曼妙感觉 前面讲过，她在和老家做了绝育手术的 小丈夫离婚，你不是她的避风港 却也不会把事态弄得更乱七八糟 ——除此而外，还有什么？ 是，觉醒的妇女的理性光芒 屡试不爽——决不贪恋过往 惟有开辟新战场开辟新战场 如她暗中一日，倒从大呆眼那儿 撬过来卖美国豪车那东北红马脸 （姊妹情意，体现得多么深厚而无私） 觉醒的妇女的理性光芒屡试不爽 决不贪恋过往。惟有开辟新战场 摆尽了社会实践，最是辛酸一条 挣钱再难，也比讨债更容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