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故事——小说连载（十三）

依古娜咪

第十三章 招工无望 逆境寻路

送走李晓玉，集体户里只剩下陈曼君和林卫国。晚饭时，两人坐在煤油灯旁，对着两碗玉米饭，谁都没说话。

这一夜，陈曼君彻底失眠，她想了许多许多，想起在学校读书时，曾经一次次登上颁奖台领奖，成为众人眼中的尖子生，父母心中的希望。曾经无数次做梦，梦见自己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大学生……到农村，她也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从不落后于同伴，可是，命运却一次次向她挥舞着利刃，让她感到窒息，无望。她无法再忍耐下去了！她想与命运来一次抗争。

决心已定，不再犹豫。

“我不想等了。”第二天吃饭时，陈曼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回城。”

林卫国抬起头：“怎么回？又没有招工名额……”

“即使有招工名额，也轮不到我！不幻想招工了！我打算去医院开证明，申请病退。”陈曼君看着他，眼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在公社医院认识个医生，他说，诊断证明可以帮忙。就算开不了重病证明，开个慢性病也行，先回城再说。”

林卫国沉默了。他知道陈曼君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这两年的打击，让她心里的那点韧性，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他佩服陈曼君的勇气，他深感自叹不如。他怎么能不想回城去呢？走后门，申请病退，都是可行之路，可是这些路，都必须由物质开路，他最缺乏的就是这一项。

“城里工作不好找，”他提醒道，“回去可能要打零工，很苦。”

“再苦，也比在这里看不到希望强。”陈曼君拿起筷子，扒了口饭，“我爸还生病住在医院里，我得回去替换我妈照顾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曼君便揣着满心忐忑与期盼，匆匆赶往了公社医院。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只一心想着能顺利拿到那张能改变命运的诊断证明。走进医院不大的门诊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口，稍稍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灯芯绒外套，才轻轻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范医生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翻阅着一摞厚厚的旧病历。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温和，整个人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在这简陋的公社医院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您好，范医生。”曼君站在门口，恭敬地笑了笑，声音放得轻轻的，“看您一直在忙，翻阅这么多病历，一定辛苦了。”

范医生闻声抬起头，连忙放下手中的病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啊，不忙不忙，快进来坐。一上午都没什么病人，我就翻一翻过去的疑难病例，多总结点经验，总不能闲着。”

“您也太敬业了，真叫人佩服。”曼君走到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我是来找您看病的，另外……还想麻烦您，能不能给我开一张病情诊断证明？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范医生点点头，态度依旧和善：“那得先看你是什么病症，你把身体的情况仔细跟我说说，我先给你诊断。”

曼君环顾了一圈，确认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绝望，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她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重，将自己的处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因为家庭出身的拖累，她在知青点接连错过了几次招工机会，眼看着同来的知青一个个回城工作，有了安稳的归宿，唯独她，被孤零零地留在这片土地上，看不到一丝未来的光亮。

“我有时候……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曼君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忍不住发颤，“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社会抛弃了一样，连和别人平等的机会都没有，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一想到家里年迈多病的父母，还等着我回去照顾，我就算再难，也没有资格去死……”

她像是对着亲兄长诉苦一般，将这些年压抑的委屈、不甘与绝望，一股脑地倾诉了出来，鼻尖酸涩，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范医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眼神里满是同情与理解。等曼君说完，他才轻声劝导：“曼君，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就业受了挫折，打击肯定不小，但人总要往长远看，日子还长，说不定往后政策会慢慢松动，总会有转机的。”

“范医生，谢谢您愿意劝我、听我说这些。”曼君吸了吸鼻子，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语气愈发恳切，“可我真的一天也不想再留在农村了。我不是怕吃苦，这些年扛粮袋、干重活，再累我都能忍，可我忍不下这口气——出身什么样的家庭，根本不是我能选的啊！”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这几年在乡下扛大粮袋，我把腰给扭伤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肠胃也落下了病根，动不动就反酸水，疼起来钻心刺骨，实在是撑不住了。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申请病退回城，回到父母身边。范医生，求求您，帮我开一张诊断证明吧，您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永远感激您！”

话音刚落，曼君趁范医生不注意，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崭新锃亮的天津牌手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白大褂的口袋里。那块表，是她攒了很久的钱才换来的，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得出手、恳求对方帮忙的东西。

范医生愣了一下，连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表，想要递还给曼君：“这可不行，万万不妥！东西你快收回去，我能帮你的，自然会帮你，可这个我绝对不能收！”

曼君却连连后退，执意不肯收回，眼神里满是固执与恳求。

曼君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紧紧背在身后，说什么也不肯去接那块手表。眼眶里的泪早已在打转，只是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一落，就成了求人时的软弱。

“范医生，这不算什么，只是我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也不好意思再求您帮忙。”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要能回城，能回到爸妈身边尽孝，我做什么都愿意。”

范医生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天津牌手表，指尖微微发僵。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灯芯绒外衣，头发简单扎在脑后，眉眼间全是被命运磋磨出来的疲惫，却又藏着不肯彻底熄灭的韧劲。他在公社医院这些年，见过太多被出身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曼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持：“我不是不肯帮你，恰恰是想帮你，才不能收你的东西。真要收了，性质就变了，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墙上旧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曼君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我是真的怕您不肯帮我。我这样的出身，没人愿意沾边，怕惹上麻烦。”

“我不怕麻烦。”范医生打断她，声音平静却有力，“我是医生，只看病情，不问出身。你腰伤、肠胃病都是常年累活落下的，本就该有个明确诊断。至于回城的路有多难，那是另一回事，但我能开的证明，一定给你开得规规矩矩。”

他把手表轻轻放在桌角，推到曼君面前：“东西你收好，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好好治病，好好活着，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曼君怔怔地看着桌角那块崭新的手表，又抬头望向范医生镜片后温和却坚定的眼睛，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这一路受尽冷眼、排挤、轻视，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裹得坚硬，可此刻这一点点不带条件的善意，却轻易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备。

她用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对着范医生，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您，范医生……真的，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重得，压过了这几年所有的苦。

第十四章 招工无望 自我救赎

范医生连忙起身扶了她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快起来吧，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你们知青不容易。你先坐好，我现在就给你做全面检查，把诊断书写得详细扎实些，让你回去能顺利办病退。”

他让曼君在木椅上坐定，用手指按压曼君的腰椎，仔细询问了腰伤发作的时间、疼痛的位置，又听了心肺，摸了脉象，把她这些年积劳成疾落下的腰疼、胃痛、神经衰弱等症状一一认真记录在病历本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清晰，像是在为她这几年的苦难，留下一份真实的见证。

不多时，一张盖着公社医院鲜红公章的诊断证明便开好了。范医生将证明轻轻折好，连同病历本一起递到曼君手中，再三叮嘱：“拿着吧，都写清楚了，慢性病、腰肌劳损、胃肠功能紊乱，足够你申请病退。回去路上小心些，别再干重活，身子是自己的。”

曼君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却不亚于古代皇帝御批的一纸圣旨，觉得重若千斤。这张纸，是她离开这片绝望土地的唯一希望，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才等来的一丝光亮。她紧紧攥着诊断证明，指节都微微泛白，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只是用力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再次把桌角的手表往范医生面前推了推，可范医生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将手表塞回她的衣兜，语气不容拒绝：“我说了不收就不收，你再这样，我反倒要生气了。好好回城，好好照顾父母，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曼君再也推辞不过，只能将手表收好，对着范医生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走出公社医院，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意。她低头看着手中紧紧攥着的诊断证明，心里五味杂陈，有委屈，有酸涩，更多的却是压抑已久的期盼。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终于可以回到日思夜想的父母身边了。

她沿着乡间土路慢慢往知青点走，路边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田野一片空旷，可在她眼里，一切都仿佛有了生机。曾经觉得漫长又煎熬的路程，今天走起来，竟格外轻快。

回到那个简陋破旧的知青屋，屋里空荡荡的，曾经热闹的知青户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她和建国。建国去出工还没回来。看着这满屋子的冷清，曼君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

她将诊断证明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轻轻按着，像是握住了自己全部的未来。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可她知道，自己困在这片土地上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曼君攥紧那张温热的诊断证明，一刻也不愿多等。她简单收拾了随身的小布包，将证明叠得整整齐齐，贴身藏好，便径直朝着公社办公大院走去。

冬日的公社大院里人来人往，干部们步履匆匆，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严肃又紧绷的气息。曼君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前几次为了招工、为了回城名额，她不知跑了多少趟，可每一次都被一句“家庭出身问题”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冷言冷语听了无数，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这一次，她脚步虽轻，脊背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她找到负责知青返城手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应答。

曼君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位面色严肃的干事，见是她，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屡次碰壁却始终不死心的女知青还有印象。

“有事？”对方低头翻着文件，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热情。

“李干事，您好，我是知青点的陈曼君，我来申请病退回城。”曼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恭敬却不卑微。

“病退？”李干事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怀疑，“你之前不是一直申请招工吗？怎么突然病退了？我可告诉你，病退手续严得很，可不是随便就能办的。”

“我知道，李干事。”曼君连忙将怀里揣好的诊断证明轻轻取出来，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公社医院主治医生给我开的正式诊断证明，我这些年在乡下干重活，落下了严重的腰肌劳损和胃肠病，常年疼痛难忍，实在无法继续在农村坚持劳动，符合病退的条件，麻烦您审核一下。”

李干事接过证明，慢悠悠地展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看到医院的公章和范医生的签名，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松口：“陈曼君，不是我为难你，你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病退可以办，但该走的流程一道都不能少，出身审查、大队意见、医院复核，都得齐全。”

曼君的心猛地一紧，生怕再节外生枝，连忙低声道：“大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也清楚我的身体状况，愿意签字盖章。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家里父母年纪大、身体又不好，就盼着我能回去照顾他们……”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太久，此刻说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李干事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恳切，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正规齐全的诊断证明，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刻意刁难。在这片土地上，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姑娘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受了太多不该受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将证明放在桌上，拿起笔蘸了蘸墨水：“行吧，材料我先收下，你回去等通知。审批下来之后，会有人通知你到大队办迁出手续，然后就可以回城落户了。”

短短几句话，落在曼君耳中，却像是惊雷一般，震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苦尽甘来的狂喜与释然。

“谢谢您……谢谢您李干事！”她哽咽着，连连道谢，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身体，也谢范医生肯给你开这个证明。”李干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回去收拾收拾吧，以后回了城，好好生活。”

曼君重重地点头，一步步退出办公室。走出公社大院的那一刻，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脸上，暖得让人想哭。

她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风从耳边吹过，温柔得像是在为她送行。

压在她心头整整几年的大山，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黄土垄中、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知青了。

回家的路，终于就在眼前。

当她拿着证明回到知青点，跟林卫国告别的时候，林卫国心里五味杂陈。

“曼君，恭喜你，终于熬出头了。”他强装笑脸，心里却满是茫然。

陈曼君看着孤零零的林卫国，心里酸酸的：“卫国，你别灰心，总会有机会的。你有文化，人又踏实，一定能等到属于你的机会。”

林卫国点了点头，目送陈曼君离开。知青点，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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