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轮椅上的目光，是母亲一生的成全

律者

　 一年一度的母亲节即将来临，母亲离开我们已三个多年头。走过了半生风雨，我曾经以为自己早已深谙母爱之道，懂得母亲朝夕相伴的牵挂与付出。直到母亲离开人世，我已年过六旬住进了养老社区，过上和母亲当年相似的生活，我方才穿透岁月的表象，终于读懂了母亲晚年那份沉默抉择背后，藏着的是最深沉的母爱。

这份母爱无声藏在了母亲78岁那年，主动提出要住进江苏省钟山干部疗养院的坚定里，藏在她晚年被病痛缠身、困于轮椅，却依旧对我万般牵挂的眼神里。母亲的这份爱，是隐忍，是成全，是倾尽一生，也不愿成为儿女分毫负担的无私与伟大。

父亲离世后的十几年，母亲独自一人守着我们熟悉的家。我们不止一次提出，要接母亲到身边同住，陪她安度晚年，都被她拒绝。母亲78岁那年主动提出要住进江苏省钟山干部疗养院养老，面对我们的疑惑与不舍，母亲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三代人生活在一起，作息规律不同，彼此拘束，反倒都过得不自在。她还一遍遍宽慰我们，疗养院环境清幽，有专人护理，还有餐厅，你们就放心吧。

那时，尚不满五十岁的我忙于工作，不懂也未深究母亲的心思。直到如今，我身处养老社区，才彻底读懂母亲这番话背后的良苦用心。她哪里是不习惯与儿女同住，不过是太心疼我们，太为我们着想。她是不愿因为自己，让儿女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不愿成为儿女生活里的拖累与负担。

她把对儿女的不舍与晚年的孤寂，全都悄悄藏在心底，用一句“住不习惯”，给我们找足了心安的理由，独自扛起了所有的未知与清苦。 就这样，母亲住进了钟山干部疗养院，一直住到她去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疗养院八病区的8213房也就成为了母亲最后一个家。

　　最初的几年，她的身体尚且硬朗，平日里在疗养院散步、看书、和老友闲谈，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次我们前去探望，她总是满脸笑容，反复叮嘱我们安心工作、照顾好家庭，从不说一句孤单，不诉一丝苦楚，永远都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让我们不必为她牵挂。她从不愿让我们看到她的脆弱，只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我们，只为让我们能够安心生活。

　　岁月从不留情，衰老与病痛还是无情地找上了母亲。85岁之后，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彻底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先是阿尔兹海默病悄然来袭，让她的行动变得迟缓艰难，连穿衣、吃饭这样简单的日常小事，都变得格外费力；紧接着，心脏出现严重问题，只能接受手术，植入心脏起搏器，靠着医疗设备，维持着身体的正常运转。一次夜里意外摔倒，让母亲的脊椎遭受重创，送医手术后，也没能挽回她的行动能力，从此，一辆冰冷的轮椅，成了母亲晚年余生唯一的依靠。焦急中，我们为母亲请了24小时的护工，日夜陪护照顾母亲生活起居。屋漏偏逢连夜雨，三年疫情席卷而来，疗养院实行严格的封闭管控，我们的探望变得难上加难，每一次见面，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奢望。

那段日子，母亲被各种病痛层层折磨，身形日渐消瘦，往日的神采被病痛消磨殆尽，语言表达也变得越来越含糊不清，很多时候，都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依靠眼神，传递内心的情绪与想法。可即便被病痛困住，即便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她的心里、眼里，始终牵挂着我们，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有一次我去探望母亲，走进母亲的房间后，下意识地想要坐在轮椅旁，近距离陪着她说说话。母亲见状，急忙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拽住我的衣角，眼神急切地看向轮椅，又缓缓摇了摇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轮椅上有护工未曾擦拭干净的污渍。

那一刻，我瞬间泪湿眼眶。母亲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却依旧时刻惦记着我，生怕我坐得不适，生怕我沾染半点不好，执意让我去坐房间里柔软干净的沙发，自己则默默坐在轮椅上，满眼安心地看着我。

即便母亲说话已经无比艰难，她也会拼尽全力，一遍遍含糊地叮嘱我：多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也会特意叮嘱护工，多准备一些我爱吃的饭菜，满眼期待地看着我吃下，仿佛只要我安好，她所有的病痛都能减轻几分。

我每次离开，都是母亲最不舍的时刻。她明明行动艰难，连挪动身体都无比费力，却始终执意让护工推着轮椅，把我送到疗养院门口，送到车站。她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紧紧追随着我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依旧独自坐在原地，默默张望。

母亲终究没能抵过岁月与病痛的侵蚀，带着对儿女无尽的牵挂，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走了，可她轮椅上那道温柔又关切的目光，那份藏在退让与牵挂里的深情，永远留在了我们的生命里，刻在了我的心底。这份母爱，历经岁月，愈发醇厚，让我穷尽一生，都感念不尽，牵挂不休。往后余生，我会带着母亲的爱，好好生活，将这份深沉的母爱，永远珍藏在心底，岁岁年年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