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 路 坡

不落的太阳（悠然）

一条坡，载着牛羊蹄印与烟火喧嚣；一段岁月，藏着村庄变迁与半生乡愁。阳路坡的土坷垃里，全是一卜树村的旧时光。——引言

阳路坡不在旷野腹地，它紧贴一卜树村南缘，依村而起，靠滩而卧，是人畜日日踩踏出来的窄长土道，不是风景画里的牧歌布景。它不靠辽阔取势，而以温厚见深；不凭云雾造境，而借炊烟落根。

牛羊慢悠悠地走着，蹄子踏起细尘，在橙黄的夕照里浮成薄雾；远处的农舍静默蹲着，一缕炊烟刚离了灶膛，便被晚风托着，缓缓升向天空——不急，也不散，仿佛也记得这坡路的脾气：它从不陡，也不闹，只是温温地托着人和牲口，一程一程，把晨光接进来，把暮色送出去。

羊路坡，是牛羊踩出来的名字。不是谁特意起的，是人们顺口叫出来的，也有“阳路坡”的谐音——阳气升腾的坡，也像阳光铺满的坡。它不足一里地，却宽得敞亮，五十多米，上面嵌着蹄印、脚印、车辙，还有雨打风吹后悄悄长出的草芽。我小时候常跟着牛羊群早晚穿梭在坡上，在坡顶看牛群下来，看羊群漫开，白的、棕的、黑的，在黄昏里融成一片暖色，分不清是云落了地，还是地升了云。

那时南滩水气重，草原一望无边，湿漉漉的风一吹，坡底的土就软得能陷进半只鞋底。可再软，也拦不住牲口们奔草甸的劲儿。天刚亮，滩头地儿就聚满了牛马，蹄子刨着土，鼻孔喷着白气，等一声吆喝，便浩浩荡荡顺坡而下，尘土腾起，声浪撞着坡壁来回滚，连湖边的芦苇都跟着晃。晌午羊群才出发，不紧不慢，像被风推着走的云，咩声软软地贴着坡面爬，一圈一圈，绕着人耳朵打转。

傍晚最是热闹。牛马驮着夕照回来，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浓，羊群缀在后头，白得晃眼。赶牲口的人甩着鞭子，却不真打，只让那脆响在坡上弹几下，像给一天收个尾。坡上人影晃动，炊烟升腾，大喇叭里播着语录，声音断断续续，却总能和牛哞羊叫混在一块儿，谁也不盖过谁，反倒成了最踏实的背景音。

后来，包产到户了，牛马散了，羊群也小了。坡还是那坡，可蹄声稀了，人影少了，连风刮过坡面，都像少了点回音。再后来，水泥路绕着村子修到了东头西头，平、直、硬，车一过就是一阵风，没人再绕回来走阳路坡。它慢慢退到日子的边角，荒草一寸寸往上爬。

我每次回村，还是爱往坡上站一站。不为看什么，就为脚底那点熟悉的松软——不是路软，是记忆软。它记得百十头牛踏过的震颤，记得孩子追羊时摔的泥跤，记得老人倚着矮墙望归人时，眼里的光。它不说话，可泥土记得；它不挽留，可草根底下，还埋着没散尽的蹄印。

阳路坡矮矮的，短短的，却宽宽的，装得下整个村庄的晨昏。它从羊路坡来，往阳路坡去，中间那一段热腾腾的岁月，不是走过去了，是长进了土里，长进了人心里。如今坡上草深了，路窄了，可只要炊烟还在升，只要还有人站在坡顶望一望，它就还是那道——拴着村庄南头、也拴着几代人念想的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