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记一下景德镇的三个各具特色陶瓷馆吧——</p><p class="ql-block"><b>一、中国陶瓷博物馆:一场家底雄厚的“端庄”</b></p><p class="ql-block"> 听说中国陶瓷博物馆的票很难抢,要提前五天按点抢。于是我早早地订好早上七点五十五分的闹铃(早八点开抢)。早餐桌上,闹铃响起,我“噌”的放下筷子,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屏息默数:三、二、一!点击!页面转着圈,瞬间跳出几个灰色的字“预约已满”,匪夷所思。</p><p class="ql-block"> 不甘心,退出再进;退出再进……像虔诚的信徒一次又一次地叩门——奇迹出现了,预约条忽然变蓝。我不假思索地点进去。两张票,就这么神奇地出现在了我的订单里。预约条随即又变灰了,仿佛梦一场。</p> <p class="ql-block"> 到景德镇后的第二天下午是我们预约的进馆时间。高高的透明馆顶,一路直上七楼的扶梯,甚是大气。这里藏着五万多件跨越了两千多年时光的陶瓷珍品,从五代宋元的青白釉,再到明清两代的御窑杰作,半部完整的中国陶瓷史,我的脚步蠢蠢欲动。</p><p class="ql-block"> 但我们还是按攻略说的先奔七楼“无语佛”(抱歉,我这肤浅的打卡属性)。沿着队伍缓缓前行,终于看到了那尊“网红”无语佛的尊容。只见他眉眼微垂,嘴角似动非动,在其头顶黄光灯的投射下,妥妥的三分疲惫三分无奈,外加三分无语。游客在工作人员的提醒下,鱼贯而入,快速地与“无语佛”合影,快速离开。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红?朋友说,许是因为他戳中了当下年轻人内心的某个点吧。</p> <p class="ql-block"> 从上往下走,我们从沿着现代到古代的时间轴逆流观展。见到了那组“7501”专用瓷。这组瓷由全国最顶尖的陶瓷艺人、科研人员在保密中集结攻坚,人称为“红色官窑”,呈半薄胎状的瓷器上,釉下红梅翠竹的构图颇具讲究。</p> <p class="ql-block"> 见到了一艘素胎龙船,是献给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作品。船身通体纯白,龙头高昂,龙尾翻翘,浑身上下不着一色——恰恰因为这份矜持的留白,让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细节上: 三层宫殿式楼阁层层叠叠,亭台飞檐,雕栏玉砌。楼阁里有一百五十多个寸把高的各民族人物小雕塑,每尊不超过两寸,却神态各异,或载歌载舞,或拱手行礼。船檐下垂挂的风铃、灯笼和小如意锁链,每一个部件,都可以轻轻晃动。这得有多大的耐心啊?!</p><p class="ql-block"> 《景德镇陶录》里说:“器之成也,必待窑火之候。”这艘船应是瓷与人共同的渡劫修炼。此刻它静置于展柜,毫无炫耀之意,素面朝天,通体洁白。这才是真正的让人惊叹‘无语’!</p> <p class="ql-block"> 素胎龙船旁有一只通体纯白却布满冰裂纹的豹子。釉面像雪地里裂开的冰层,从脊背蔓延到四肢,每一道裂纹都浑然天成。它伏低身子,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去。姿态和力道都在,偏偏釉色是冷的、白的、静的——刚与柔、动与静,就这么矛盾又妥帖地凝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看了资料,这件作品原计划是烧制棕黄色带黑斑的“金钱豹”。坯体入窑那天,窑温缓缓升到了大约1100°C,离预定的1200°C目标还差一点,意外停电了。窑火骤熄,温度猝降,整窑的陶坯几乎被判了死刑。可等窑门打开,所有人都愣住了。高温戛然而止,釉面意外地生成了一种极细密的冰裂纹肌理,像一朵骤雪在瓷器上炸开——那只本应披着金黄色斑点的金钱豹,被这场窑火中的“变故”染了一身白,成了一只在当时谁都没见过的雪豹。</p><p class="ql-block"> 我在“雪豹”前站了很久:是呀,它本可以是另一只豹子的,但它成为了它自己。那晚的停电不是意外,这只伏低的豹子在告诉每个人:你以为的崩塌,有时不过是另一种存在形式的开始……</p> <p class="ql-block"> 黄昏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照进来,观展打卡的人群仍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人把心事说尽,有些人让器物说尽一切。而这座城市,喜欢用瓷来讲述那遥远而隽永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走出这座布展朴实的博物馆,不禁感慨这些被静默摆放的展柜里藏着五六千年制瓷史的命脉。当我们看惯了精心调配的灯光和叙事线索,这种不取悦人的态度,展现了它的底气。它的确家底雄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b>、御窑陶瓷博物馆:夜色里的一抹瓷光</b></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到达陶阳里。本来和朋友在参观御窑遗址,不知怎么的就进了陶阳里的古弄。青石板路,老旧的砖墙,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弄堂又窄又长,两侧墙上爬着薄薄的青苔,墙根处偶尔露出一截碎瓷,是哪朝哪代的匠人随手丢下的吗?</p> <p class="ql-block"> 那些散落在古弄里的御窑遗址,朴素得让人敬慕。原木色的架空层里,几座半埋的窑炉遗迹,袒露在现代人打量的目光里,像是刚从时光里打了个盹醒来,还没来得及梳洗,就被推到了我们面前。风从弄堂口穿来,拂过耳边,彷佛有历史的呢喃。想起许之衡在《饮流斋说瓷》里写的那句:“瓷虽小道,而国运之盛衰,世变之推移,可于此觇之。”此刻站在这里,忽然就懂了——这些不施粉黛的残窑,不需要什么仰望的碑文解说,它们只是安静地卧在大地上,像一位位卸了妆的老艺人,把一生的荣光与落寞都藏进了古弄里。</p> <p class="ql-block"> 华灯初上时,我们终于从古弄的迷失中走出,找到了御窑博物馆。远远望见八个大小不一的砖式拱券在一池水中映出温暖倒影,整面水面竟成了另一个镜面建筑——这便是御窑博物馆了。</p><p class="ql-block"> 说是馆,不如说它是一座“窑”。建筑师朱锫以传统蛋形瓷窑为灵感,用红砖拱券垒出这个“窑的化身”,馆体空间半掩地下,八个双曲面拱构成的序列仿佛一只只或卧或展的瓷器,将室内室外融为一体。据说这里的建材用了90万块老窑砖,有的来自周边明清窑基遗址,有的从拆迁老房中一块块回收,每一块都带有古人窑火烧过的痕迹。馆内藏品多为明清御窑遗址中发掘的孤品、绝品,数量虽不算多,但件件沉甸甸。</p> <p class="ql-block"> 我们点开小程序上的讲解,一个展柜一个展柜参观。说好的是自动定位,到了展柜前却经常卡壳。于是我俩不得不像两个虔诚的法师,或绕着展柜巡游,或把手机高高举起、缓缓探向橱窗的各个角落,祈望找到那条穿越回古代的时光隧道。怪异的举动惹得旁边游客忍俊不禁,我们自己也不免尬笑。可就在这样的虔诚仪式中,沉睡的文物一件件慢慢开口说话……</p><p class="ql-block"> 走出博物馆,已过晚上九点。站在拱形门口,回望拱洞内,灯光晕晕黄黄,几位游客静立于中央,像某个话剧中还未结尾的一幕,使人莫名着迷。</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b>、瓷片宫殿:一眼千年的对望</b></p><p class="ql-block"> 到景德镇第三天,我们包了一辆车出游。开车师父昵称“干瞪眼”,让我莫名想起那段有引路人教我“干瞪眼”却又笑我牌技差,不会计算的美好记忆。旅行的时光让人身心放松,一些沉睡的岁月会逐渐醒来重新滋养自己。</p><p class="ql-block"> 从市区驱车半个来小时,就到了新平村。阳光下,一个巨型“蛋糕”立于山坡上,周身密密麻麻镶满青花、粉彩和颜色釉瓷片。这里有一个瓷宫群:三座浅圆碟状的主体建筑呈三足鼎立之势,整座宫殿外墙镶嵌了六万多件各色瓷器,主要为景德镇四大名瓷——青花、玲珑、粉彩和颜色釉,瓷片一半嵌入墙体,一半裸露在阳光之下,排列成各种随意又生动的造型,肆意粗犷。</p><p class="ql-block"> 来拍照打卡的人很多,确实非常出片。圆形的穹顶,斑斓的墙体,拍出的照片很有异域情调。</p> <p class="ql-block"> 可最打动我的,是在墙根前,偶遇了一对八九十岁的老夫妇:老奶奶沿着墙莲步轻移,手指轻抚墙上瓷片,颈间纱巾飘动,身姿轻柔,目光温柔,老爷爷始终举着手机,站在几步之外紧紧追随着老奶奶的身影,追拍得那么专注。他目光中追随的这个人,是他看了一辈子也没看够的爱人。偶尔间,两人目光对视,老奶奶灿然一笑,眉眼间竟是少女的俏皮。阳光下,瓷片闪烁的光,在那一刻黯然失色。</p><p class="ql-block"> 我不禁怦然心动,等他们视频拍摄结束,忍不住上前问:需要我为你们拍合影吗?老爷爷笑着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哦!我拍她就好!言罢,又看向老奶奶。那种语气让我忽然想起一句温软的话语:“你在闹,他在笑。”最好的爱,是不言盛开的默默宠溺。</p> <p class="ql-block"> 回望瓷宫,有风吹过镶嵌的瓷片,光斑流转。余二妹老奶奶用五年时光、几十年的积蓄乃至一生的痴情,垒起了一个梦。她的宫殿不曾言说,可每一片碎瓷都在细语。这份表白,比誓言来得更长情,更安静。</p><p class="ql-block"> 一言一眼,便已是温润的千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