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父母的苦与乐

静云任军平

父母的苦与乐

那天，妻子从医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眼眶红红的。我接过来一看，心跳突然就快了半拍——我要当爸爸了。

往后的日子，我们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瓷器，生怕有一丝磕碰。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陪她散步，陪她产检，夜里她翻身困难，我就醒来扶她。那时候穷，买不起什么好东西，但该补的营养一样没落下。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当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说母子平安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更巧的是，孩子和妻子农历同月同日生。病房里的大婶笑着说：“这孩子，有福。”

有福没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那时候经济困难，买零食都紧巴巴的。儿子喜欢吃那种最便宜的桔子饼干，一块钱能买好几小包，可就是这，也常常断顿。AD钙奶偶尔买一瓶，他舍不得喝，小口小口地抿，能喝上半天。喔喔佳佳奶糖是他的心头好，我时不时从兜里摸出一颗来哄他，他剥开糖纸，先舔一舔，再慢慢咬，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又甜又酸。

儿子该上学了，我和妻子在城里开了店。没人照顾，只好把他留在老家跟他奶奶。那年冬天格外冷，老家没有暖气，儿子时不时被冻哭。他奶奶心疼，在最冷的那段时间干脆没让他去上学，说去了也是遭罪。我们心里急，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爱孩子，有时候就是没办法。

后来实在放心不下，把孩子接到了身边。可店里生意忙，早上送不了，下午接不了。等到晚上忙完了，想给他辅导辅导功课，他早已困得东倒西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和妻子对望一眼，都不说话了。再后来，咬咬牙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他还小，老师时不时打电话来：衣服丢了，水杯丢了，文具盒丢了……我们听了心疼，可也只能在电话里多嘱咐几句。

孩子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才是最揪心的。有一回发高烧，在医院挂吊瓶，我守在床边，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那一夜，我一直守到凌晨两点多，直到烧退了，才敢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

为了让他坚强，我每天早上陪他跑步。冬天的早晨天还黑着，我们父子俩踩在结了霜的路上，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跑不动了，我就拉着他跑。为了让他长高，我买了长动力增高鞋，买了好多液态钙，好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学习机也买了，贵的，希望他能比别的孩子学得好一些。

初三那年，让他复读了一年。高中又掏了赞助费送进重点中学。后来他想学烹饪，我们又凑了十多万。那些年，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掏，可我们从来不觉得心疼。只要他能有个好前程，花多少钱都值。

他走向社会了，我又开始为他的婚事操心。黑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托亲戚，寻朋友，到处给他张罗。总算老天不负有心人，他的婚事办得比同龄人都早。婚礼那天，我看着台上的儿子和新儿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好像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又好像，这口气永远也松不完。

如今孙子都好几岁了，我还在忙。每天起早贪黑，不敢停，也不能停。

有时候想想，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孩子活。小时候怕他冻着饿着，上学了怕他成绩不好，长大了怕他工作不顺，成家了怕他日子不好过。这大概就是父母的“苦”吧——永远有操不完的心，永远有放不下的事。

可是，那天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看我。孙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他不轻了，抱一会儿胳膊就酸了。儿子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说：“爸，你歇会儿，我来抱。”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桔子饼干的甜，喔喔佳佳奶糖的香，清晨跑步时的喘息，深夜吊瓶下的守候，托人找对象时的张罗……这些零零碎碎的日子，这些酸甜苦辣的瞬间，拼起来，就是为人父母的全部。

苦是真的苦，乐也是真的乐。没有苦，哪知道乐的分量？没有乐，又怎么扛得住那些苦？

夕阳西下，孙子骑着扭扭车在院子里转圈，儿子和儿媳坐在台阶上说话，妻子在厨房里忙活晚饭。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病房大婶说的那句话——

这孩子，有福。

其实，有福的哪只是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