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交代做泡椒鸡爪,是在昨天晚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说,妈,我想做泡椒鸡爪。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她在床上挪了挪身子,把被子往肩头拢了拢。然后她开始说了,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仿佛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排了很久的队,只等我这一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电话里,她的声音和平日一样,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点四川话的尾音。她说,你要做泡椒鸡爪啊,那我跟你讲嘛。我便听她一句一句地说。她说,先把鸡爪买回来,把那些指甲剪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便浮现出她坐在老家厨房矮凳上,拿着剪刀,一个一个地修剪鸡爪的样子。她总是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指甲要剪得干净,脚板儿上有茧子的,她便摇摇头,说这个不好,啃起来费劲,也不进味。这些我以前哪里会注意呢,都是她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现在隔着一根电话线,一点一点地交到我手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她又说,焯水的时候放姜,倒白醋,倒料酒。水开了,泡沫要打起来,再把鸡爪捞起来,这一步除腥,然后换水再煮一会儿。煮软了,就用冷水冰冷,最好是矿泉水。我问,自来水不行吗。她说,自来水有味道,而且有杂质和细菌,不干净吃了拉肚子,矿泉水冷出来的,皮子才脆,也干净。我就记下了。她说话总是这样,道理不多讲,只告诉你怎么做,你照着做,就对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日清晨,依着母亲的交代,往菜市场去。菜市场里人多声杂,卖芹菜的摊子上,果然有两种。一种是大棒棒的,梗子粗壮,颜色发白,看着很壮实。另一种是小根的,细细瘦瘦,叶子细细碎碎的,颜色深绿。我蹲下来,想起母亲的话——不要买大棒棒的,老蹦蹦的不好吃。便拣了一小把那种细根的,拿起来闻了闻,有一种很浓烈的香气。又去买胡萝卜,挑了两根不大不小的,颜色红得好看。野山椒和泡椒水是现成的,超市里有卖。小米辣也买了一点,红红尖尖的,看着就有一股子辣劲。鸡爪挑了肉厚的,一个个仔细看了,没有茧子,这才放心地提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到厨房,系上围裙,便正式开始了。先把鸡爪一个个洗干净,泡在清水里。然后拿出剪刀,母亲说要用锋利的剪刀。我找出一把平日里剪骨头的,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便开始给鸡爪剪指甲。这一步很费功夫,鸡爪的指甲虽小,却是极硬的,还要贴着根剪,不能留一点。剪完了,又照她说的,把每个鸡爪破开,一个变成两个。剪刀从中间那块软皮处剪下去,骨头便露出来了。她这样教我,是因为破开的鸡爪,泡的时候味水容易进到里面去,吃起来每一口都是有味道的,不寡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都弄好了,便烧水焯水。冷水下锅,丢几片姜,倒一点白醋和料酒。水慢慢烧开,锅里便起了泡沫,灰白色的,从鸡爪的缝隙里浮出来。我用勺子细细地撇去,撇干净了,火关小一点,然后再换水,让它在水里继续慢慢煮着。煮到筷子能扎透鸡爪的厚肉处,便算是软了。捞出来,那一瞬间热气蒸腾,鸡爪的皮色变得白嫩,微微透明。我赶紧把它们倒进准备好的大碗里,那里头是提前冰好的矿泉水。冷热一激,能听见极细微的滋啦声,皮肉一下子就收紧了。母亲说的脆,大概就是这个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泡在冰水里的时候,我便去切菜。胡萝卜切成细细的丝,芹菜切成寸把长的段,叶子也留着,嫩嫩的,一并放进去。小米辣切圈,野山椒切碎。另取一个电饭煲芯子,倒泡椒水,这是基底,酸酸咸咸的。母亲特别交代了,野山椒不要多,多了就辣了。我便只放了一小勺,又倒了半瓶雪碧。雪碧水混进去,碗里便起了细细密密的气泡,滋滋地响着。我用筷子蘸了一点味水尝,酸里头带着甜,甜里头又透着辣,三种味道谁也不抢谁的,就那么和和气气地融在一起。这时候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我先调味水,后放鸡爪。若是一股脑倒进去,味道便不均匀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鸡爪冰冷透了,捞出来沥干,一个个白白净净的,摸上去紧绷绷的。我把它们倒进调好的味水里,又把胡萝卜丝、芹菜段、辣椒碎都放进去,用筷子轻轻翻拌,让每一块鸡爪都沾上味水,让芹菜和胡萝卜都散在它们中间。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颜色很是好看。拌好了,用保鲜膜密封,放进冰箱。母亲说过,泡一夜最入味。但我等不及,中午便夹了一个出来尝。一入口,先是酸,那种泡椒特有的酸,很开胃。然后是辣,浅浅的,不冲,刚好让舌头上有一点点跳动的感觉。接着是甜,雪碧的清甜把酸和辣都柔和了,生出一种很丰富的滋味来。最妙的是鸡爪的皮,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响,里头的筋却是软糯的。芹菜和胡萝卜也泡得恰到好处,一个清香脆嫩,一个甜丝丝的带着一点酸辣。果然好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原来所谓寻常牵挂,不过是一通电话,两斤鸡爪,三两句交代;原来所谓家的味道,不过是有人愿意把一辈子的经验,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说给你听。而你能做的,不过是认真地听,认真地记,然后认真地,做一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自己在心里反复回味着这份滋味,脑子里便又想起母亲的声音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想起她昨天晚上电话里那句,你把那些都弄好了,泡起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常的,就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但她又说了一遍,野山椒莫放多了。这个“莫”字,是她一向的口吻,带一点叮嘱,又带一点不放心。我那时在电话这头说,晓得了晓得了。现在想来,她大概还是不放心的。毕竟在她眼里,我大约还是那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她不知道的是,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牢牢的。脚板儿没有茧子的鸡爪,大棒棒的老芹菜不要买,雪碧水要先跟泡椒水混好,鸡爪要破开,一个做两个。这些细细碎碎的叮嘱,从我昨天夜里记下,到今天一步一步做出来,就好像她一直站在我身边,教我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实,我离老家很远,回去一趟不容易。母亲年纪渐渐大了,我也不再是每天都能吃到她做的菜的孩子了。但有些东西是不会断的。比如一道菜的做法,比如那些在电话里翻来覆去的叮嘱。它们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东西,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我的锅里,落在这一碗泡椒鸡爪里。我吃着它,便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远了。母亲的味道,就这样从她那里,到了我这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傍晚的时候,我又打开冰箱,把泡椒鸡爪端出来,夹了一盘子。泡得更久了,味道更厚,颜色也更深了些。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我想,等下次回去,我也要做一次给她吃。告诉她,妈,你看,我学会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