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千里去看鸟

张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月三十日,下午六点半,我们仨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决定是一个月前定下的。二零二六年的国庆假期,我们约好把出发时间提前到了四月三十号的晚上——多抢出半天,就能多拍一个清晨。对于拍鸟的人来说,一个清晨抵得上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云层里残留着一线橘红色,像是谁用画笔匆匆扫过一笔。小张开得不快不慢,老陈坐在后庢,我座在副驾。三个人就这样开始了这夜奔。</p><p class="ql-block"> “明天早上六点半到。”小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十几个小时的夜路不值得大惊小怪。</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的风景很快就看不清了。先是路边的树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后来连影子也融进了黑暗里,只剩高速路中央的隔离带和两旁的反光条,一条一条向后闪去。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反而什么都开始聊。聊镜头,聊参数,聊那些年拍过的鸟和没拍到的鸟。老陈说他把近十年拍的鸟片都丢光了,小张说他更惨,“才了解近1000公里的鸟点”。</p><p class="ql-block"> 笑声在车厢里挤来挤去,把困意挤到了窗外。</p><p class="ql-block"> 我们进了四次服务区。第一次是加油,小张下车的时候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长到我觉得他整个人都要折过去。我给他递了一罐红牛,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大口,说“走吧”。后面几次停靠,其实油箱还够,只是我们谁都不忍心让小张一直开。在服务区站一会儿,吹吹夜风,看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大货车,也是一种休息。老陈每次都要绕着车走一圈,东看看西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猜他不是在检查车况,他只是坐累了,想多活动活动那条老腿。</p><p class="ql-block"> 夜里两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小张还在开,老陈还在后辈坐着,两个人居然还在聊。聊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老陈的声音低低的,像收音机里深夜节目的那种调子,不紧不慢,却让人安心。</p><p class="ql-block"> 凌晨五点多,天色开始变了。从浓黑变成深蓝,深蓝变成灰蓝,灰蓝的边缘透出一线鱼肚白。我摇下车窗,一股凉嗖嗖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这不是城市里的空气,是山里的。</p><p class="ql-block"> “快到了。”小张说。</p><p class="ql-block"> 早上六点半,车子在一片山地前停下来。我们到了。</p><p class="ql-block"> 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疲倦像被人一把拽走。不是因为兴奋——好吧,也是因为兴奋——但更准确地说,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们:你来的正是时候。</p><p class="ql-block"> 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斜斜地照过来,把远处山脊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金边。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缩脖子的凉,而是清冽的、干净的、大口吸进去会觉得胸腔被洗过一遍的那种凉。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的,像一场小型音乐会正在调试乐器。</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三簇风玲花。</p><p class="ql-block"> 它们长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橙红色的花朵密密地垂挂下来,在晨光里亮得有些不真实。而比花更醒目的是那些在花间不停穿梭的小小身影——蓝喉太阳鸟。</p><p class="ql-block"> 我从来没有在同一时刻见过这么多只。</p><p class="ql-block"> 它们前后有二十多只,分开算大概十几对。有的单独霸占一枝,把细长而弯曲的喙深深探进花筒底部,贪婪地吮吸蜜汁,像在喝一碗永远喝不完的甜汤。有的是成双的,雌鸟和雄鸟在同一枝花上,一边吃一边彼此应答似的叫几声,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是怕打扰到谁。也有的会突然争抢起来,两只小东西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缠斗两秒,然后迅速分开,各自占领新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老陈抢占有地形,一边调参数一边念叨。“这里的天亮的早”。我们很快就进入了各自的状态。三个人散开,各自找角度,各自蹲守。快门声此起彼伏,像一种奇怪而欢快的打击乐。</p><p class="ql-block"> 可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让我心里发酸的事实——老陈和小张拍的鸟种比我多,生境也比我好。他们找到的角度,恰好是逆光恰好打在鸟身上的那种;他们蹲守的位置,背景恰好是虚化的绿和零碎的金,干净得像画上去的。我端着相机转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一个让我满意的机位。</p><p class="ql-block">“老陈,看出了我的心思让我机位”,我心里想这下给我机会了,可谁知等了大半个小时,鸟不给我机会。虽岀现了一点机会,光线又不给力。我按了几下快门,又看了看回放,心里明白这不是机位的问题。是我太急躁了,太想把那个“最好”的瞬间抢到手,反倒什么都抓不住。贪婪这件事,在拍鸟的时候尤其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又拍了一阵,我索性把相机放下来。站在那三簇风玲花下面,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拍鸟,拍到今年,整整十年了。十年,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不懂到什么都懂一点,也够一个人从什么都想抓住到学会放手。老陈拍到的那些鸟种,我多数都见过;小张捕捉到的那些生境,我没有的原因,是没有他付出的多。真正应正了那句话“功夫不负有心人”。</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渐变暗了,鸟群的活跃度开始下降。小张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陈凑过去看,嘴里啧啧地感叹,说这张焦真准,那张光真绝。我只有羡慕和努力!</p><p class="ql-block"> 我们仨翻看各自相机里的照片,边欣赏边思想共享同一片晨光,和同一个不用睡觉的夜晚。</p><p class="ql-block">这样的经历、体验、感受在共同工作三十余年、共同拍鸟近十年为彼此的信任、尊重足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