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p> <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对自己童年生活及其坏境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岁以前。因为,我的弟弟比我小四岁,他是在我们七浦路的家中诞生的。在搬到七浦路之前,我们家在八仙桥。</p><p class="ql-block"> 我还记得在八仙桥时生活的无数情景。那条弄堂有两个出口,一头通向西藏路,另一头开在龙门路。龙门路的那个弄堂口,正对着一家很大的小菜场,那是一种在上海不多见的室内菜市场,很大,有楼下、楼上两层。</p><p class="ql-block"> 龙门路上很热闹,弄堂口有很多小吃摊。每天下午,我午睡起来,妈妈会让我去那里吃点心。</p><p class="ql-block"> 而在接近弄堂出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学校。每天早晨,小学生们就在弄堂里做早操,做早操的广播音乐声音放得很大,小学生的队伍一直排到我家门口。通常,我醒来时,满世界是轰鸣声,而姐姐已经跑出去看小学生做操了。</p><p class="ql-block"> 还有,我们家的门前有一口井,我们家的房间在88号一楼的楼梯旁边,小小的、暗暗的,我只能站在床上朝天上抛帽子玩,等等。</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80年代末,我回上海定居。之后,我曾多次去过那个地方,既为怀旧,又为验证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p> <p class="ql-block"> 21、</p> <p class="ql-block"> 其实,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童年生活的回忆。不管他那时是贫穷还是富裕,不管他那时的确过得很快乐还是在别人看来过得并不快乐。在他的记忆中,童年生活都美好无比。因为,童年时有着清晰灵敏的感觉,善良无知的头脑,一览无遗的渴望,大智若愚的纯朴,它总是用全部身心将整个世界涂上金黄的颜色。</p><p class="ql-block"> 佛教徒说“色即是空”,他们是用不动心、忍住性,把大千世界的五彩缤纷(“色”)视作无(“空”),只认定生命轮回的简单真理;儿童却正好相反,实行的是“空即是色”,他们无任何先入之见(“空”),且又处于心、性刚刚苏醒之时,所以能够无阻碍地、贪婪地吮吸着缤纷五彩(“色”),而这个大千世界的点点滴滴,在他们面前又总像是在神奇地呈现。</p> <p class="ql-block"> 22、</p> <p class="ql-block"> 其实,我真正意识到宁波乡下的那段生活对我是一个宝藏,是在去吉林农村插队落户之后。那时,我常常会想起童年时代的那段经历,并开始努力地拼凑起记忆的碎片,试图将它们织补完整。这样一来,愈加使我沉醉其间。</p><p class="ql-block"> 我当然知道,江南水乡与塞外平原不可比,不过说起来也只不过是大自然的两张面孔、两种风格。我也同样会欣赏东北农村的辽阔与豪爽。</p><p class="ql-block"> 我想,风景的差异可能是一种使我不断回忆江南的理由,却不会是根本的理由。仔细想来,一是我在童年,一是我在宁波乡下的生活,唯有当两者交织在一起,才会留下那种非同寻常的记忆。换言之,只有在童真时代的眼中,现实生活才会被诗化、童话化。</p><p class="ql-block"> 同样的环境,成年人的感受可能会完全不一样。再说,恰在那时,我的心、性如同蓓蕾初绽,而江南水乡的环境给予了丰润的滋养,使我内心中最原始、最本真的一面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和张扬。在我对那段生活的念念不忘中,深藏着我成年后可能会被遮蔽掉的真实的自我。</p><p class="ql-block"> 这是大自然的一种计谋,它不直接告诉你为什么不要忘记那时和那里,只是先让你做到不忘记,然后要你自己不断地去寻找理由;如同不直接告诉你要爱护和照顾好婴儿,而只是让你感觉到他们是如此的柔弱和可爱。我想,只要我时常回到那里去,探望它、思考它,发掘了我个性中某种潜藏着的东西。这就既会让我对自己不断地有所发现,也会使我的人生始终如一。</p> <p class="ql-block"> 我想,我当时肯定还是在自己的内心里比较过上海弄堂的天地和宁波乡下的世界的,而且我肯定更喜欢江南农村的山水。这边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那边是青山绿水、安详宁静。在这边须随时随地跟随在父母的身边,而想听懂他们的话和他们的事,却永远做不到;在那边则像小鸟一样成天跟着小朋友在外面撒野,而在不知不觉间将整个大自然的秀美刻录进自己的头脑。</p> <p class="ql-block"> 23、</p> <p class="ql-block"> 事实上也是,当我在东北农村的生活中遭遇迷茫甚至昏乱时,每次回到那一时段的童年生活,总是能够让我恢复平静。事实上,可能就是因为我需要它,才会不断地回到它那里去。80年代中后期,我才读到佛洛伊德。我发现,我无意间早就在实践着他的心理治疗理论了:回到童年去,在那里可以找回迷失的自我!</p> <p class="ql-block"> 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说:“智慧把我们带回到童年。”而在《圣经·马太福音》第18章第3节中的原话是:“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p><p class="ql-block"> 按照帕斯卡尔的说法,把我们带回自己童年的,是我们的智慧。好的,我宁可要这样一种智慧,而不是别的什么才智。其次,我不是基督徒,我母亲是;但据她自己说,她并不虔诚。不过,《圣经》中的这句话可以接受。尽管由此推测,帕斯卡尔所谓的“智慧”,也许只是懂得如何进天国的智慧。中国人也常说“返老还童”,尽管他们的愿望只是头发变黑、牙齿再生。比较而言,金庸笔下的“老顽童”,讲的是心态,更接近《圣经》的意思。在我看来,所谓“童真”,不仅要有心态,还要有眼光、思想。</p> <p class="ql-block"> 24、</p> <p class="ql-block"> 达·芬奇在《笔记》中说:“请看一看人要回到故乡或回到原始混沌的愿望,像蛾子要扑向灯光的愿望,也像人带着永远不息的渴望,总是欢天喜地地期待着每一个新的春天和每一个新的夏天……而不知道他所渴望的是他自己的毁灭。但是,这种渴望在本质上就是人体要素的精灵,这精灵发现自己禁闭在人体的生活里,经常不断地想望要回到他的源头。”</p><p class="ql-block"> 按照达·芬奇的说法,回到童年时代和故乡的渴望,是跟灯蛾扑火一样在趋向死亡,同时又是对新生的期待。难怪一些文学作品会描写濒死者如何渴望回到童年生活的故乡,中国的成语“狐死首丘”,意思也是说,连狐狸死的时候也会把它的脑袋对着它出生的洞穴的方向。然而,灯蛾是一次性的扑火,它的死亡也是一次性的,扑上去就完了,没有再生。而人却能够在思想上不断地回归自己的童年和故乡,在思想中不断地奔向死亡,因而可以在思想上不断地祈求再生。</p> <p class="ql-block"> 25、</p> <p class="ql-block"> 历来,死亡和再生,就是相反相成的两极。只有经历死亡才能得到新生。所谓凤凰涅盘,所谓死去活来,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文学作品通过讲述爱情故事来表达死亡和再生的这种关系。渴求爱也就是渴求再生,所以,爱和死也就是再生和死亡,爱和死也是相通的。中国人讲“爱得要死”,唱“死了也要爱”,包含着这个意思。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只有在死亡中才能达到极至;梁山伯与祝英台只有在死后才能化蝶,才能永生;渡边淳一的主人公同样因为爱到极致而走向死亡;同样包含着这个意思,而且始终感动着芸芸众生。</p><p class="ql-block"> 不过,文学讲的这些爱情故事都是身体的再生和死亡,就像讲灯蛾扑火一样,是一次性的,对当事者而言是没有再生的。而柏拉图式的爱情历来是被嘲笑的对象,人们宁可只要那种一次性的爱和死,或者干脆相信“好死不如赖活着”不要再生也不要死亡,随波逐流地活着,顺其自然地死去。恩格斯说,19世纪西方文学的永恒主题就是爱和死。由于每次的讲述都是一次性的,所以需要不断地讲、不断地听,由此来积累“永恒”。再说,西方文明在19世纪进入了它发展的黄金时期,这一文明本身也在渴求“再生”,所以,它需要不断地讲述爱情和死亡的故事,以表达时代精神。</p> <p class="ql-block"> 然而,当我读着海德格尔在他的《钟楼的秘密》和《田野道路》中讲述他的童年及故乡的生活时,我想,尽管其间没有炽烈的激情,只有平静和隽永,却同样说明着这样一种事实:他肯定也会不止一次地回归他的童年,对他来说,那里同样也是可以提供休憩或疗伤、并祈求思想再生的精神家园。</p> <p class="ql-block"> 26、</p> <p class="ql-block">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说:“一个成人不能再变成儿童,否则就变得稚气了。但是,儿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吗?他自己不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吗?在每一个时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儿童的天性中纯真地复活着吗?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有粗野的儿童,有早熟的儿童。古代民族中有许多是属于这一类的。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他们的艺术对我们所产生的魅力,同它在其中生长着的那个不发达的社会阶段并不矛盾。它倒是这个社会阶段的结果,并且是同它在其中产生而且只能在其中产生的那些未成熟的社会条件永远不能复返这一点分不开的。”</p><p class="ql-block"> 按照马克思的说法,第一,我们有理由不断地回归自己的童年,因为那里是我们“固有性格”的发源地,是一个“最完美的地方”,且因其是一个“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还有,我们甚至可以“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即在成熟的过程中只是增长我们的智慧,而拒绝狡猾、贪婪、老谋深算等一切成人病,依然保持我们的童真,做到像黑塞那样:“愈成熟便愈年青,我的感觉亦是如此,虽然这说明不了什么,我在本质上一直保持着少年时代对生活的那种体验,而且总觉得我的成熟与年龄增长乃是某种戏剧。”我想,我是有福的。因为,我曾在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度过的有限时光,让我不断地收获着回忆和回味,并在这种回忆和回味中不断地修正自己人格发展的轨迹。否则,如果我的记忆中只有繁忙的马路、逼窄的弄堂、狭小的住房、繁琐的人事,那一切将会是多么的不同!</p><p class="ql-block"> 第二,我们有个人自己的童年,我们的民族和文明也有自己的童年。我们在个人精神发展的旅途中需要不断地回归自己的童年,民族和文明的精神发展同样需要不断地回归自己的童年。所以,西方的文学、艺术、历史、哲学、科学无不反反复复地在讲述它们的古希腊时代,所谓“言必称希腊”,那不是简单的怀旧,也不是枯燥的学术,而是在试图通过回归自己的童年校正自身发展的轨迹、汲取充沛而永不枯竭的前行动力。</p><p class="ql-block"> 马克思又说,“有早熟的儿童”,而“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他没有说“早熟的”是谁,我想是中国人。比起希腊人来,我们有着过于悲惨的童年,在大禹治水、弈射十日、黄帝大战蚩尤等各种古代神话传说的背后,说的不正是中国人在童年时代就遭遇着的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和人间战乱吗?这种经历所导致的“早熟”,往往会缺乏独立的人格。比起中国人来,希腊人却有着过于美好的童年,不说他们对黄金时代、白银时代的灿烂记忆,即使在所谓人类堕落的黑铁时代,依然有酒浆般的地中海海水和温暖和煦的亚平宁阳光,而打了十多年的特洛伊战争,居然是起因于一个关于海伦的美丽传说。有过这种童年经历的民族,则可能会过于放纵自己的天性。</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想,如果说,不断地回归自己的童年有助于在精神上、思想上不断地前行和再生,懂得通过回归童年以汲取能量不仅显示出一种智慧而且能获得更多的智慧,那么,如果将这种“回归”和这种“智慧”不仅用于理解个体的人生,而且用于理解人类的历史、人类文明的演化,岂不是可以寻求双重的满足?</p><p class="ql-block"> 原文完成于2009.07.26</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6、</p> <p class="ql-block"> 找出几张祖屋被烧毁之前请黄鸿基拍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 (1)祖屋大门前。</p> <p class="ql-block"> (2)祖屋大门前。</p> <p class="ql-block"> (3)护龙桥。</p> <p class="ql-block"> (4)戎家学校,即洋房。</p> <p class="ql-block"> (5)不详。</p> <p class="ql-block"> (6)外婆家院子的门。</p> <p class="ql-block"> 2026.05.02.16:00</p><p class="ql-block"> 于上海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