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无尘，遥寄慈母安

梦回警营，木棉树下

母爱，是藏在三餐四季里的温暖，是融在琐碎日常里的守护，是浮现在眉眼间，难以割舍的刻骨牵挂。又是一年母亲节，于我而言，这个节日从来都满是沉重，母亲在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总会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思念如潮，彻夜难平。

母亲余氏，是衢州招贤本镇里方山村人，生于1933年阴历正月二十八，逝于2015年阴历十月二十三日，终年83岁，今年，正是母亲逝世十一周年。那张女儿探亲时偷拍的母亲看画的照片，是她留下为数不多的影像，如今被我悉心珍藏，成了念想，也成了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痛。

母亲的一生，写满了坎坷与操劳。她十六岁嫁入家门，从此便被命运推上风雨人生路。彼时外祖父家突遭变故，祖父家亦因时局动荡，从云端跌入谷涧，家道骤然中落。外婆也因连番变故积劳辞世，大姨嫁入衢州孔家，自顾尚且不暇，无力帮扶；舅舅金陵大学毕业后投身革命，从此与家庭划清界限。

家中变故迭起，只剩母亲一人扛起重担，独自抚育尚且年幼的小姨。再加上我们姐弟人数众多，一家十口的生计温饱，尽数压在她与父亲的肩上。

那时家境本就清贫，父亲性情急躁，日常多有争执吵闹，生计窘迫、日子艰难已是常态。可母亲从未被苦难压垮，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忙碌，凭着一副瘦弱身躯、一双粗糙巧手，终日洗衣做饭、田间劳作日夜不停，硬是同父亲一道，含辛茹苦将我们一众子女拉扯成人，个个抚育成才、助我们安家立业。

那些食不果腹的艰难岁月，是母亲拼尽全力，撑起了一家人的温饱。红薯稀饭、荞麦糊、豆腐渣，但凡能入口的东西，都被她做成果腹的饭菜；年三十的年夜饭，她舍不得夹一口肉，全都留给我们。她对每一个孩子都倾尽温柔，夏夜为我们赶蚊驱蚊，冬日早早备好寒衣暖炉，夜里无数次起身给我们掖好被角，无论多苦多累，面对我们时，永远是温和的笑脸，让贫寒的小家，满是安全感与温情。

父亲教子严苛，二哥调皮闯祸，总引来父亲暴怒，每次都是母亲拦在身前，默默替我们赔礼道歉，转身却偷偷抹泪。我自幼乖巧好学，是全家的希望，可这份沉甸甸的期盼，终让我不堪重负，中途辍学、离家从军，辜负了父母的厚望，也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犹记儿时国庆节，母亲给我和二哥各两分零钱，我们赤脚跑去镇上买菱角，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却是此生最幸福的时光，只因有母亲在，岁月便有了光。

母亲一生善良，乐善好施。她自己节俭到吝啬，一分钱都不舍得乱花，可乡邻亲友有难，她总会倾尽全力相助；子女孝敬她的吃食，她总要分给邻里共享；家族红白喜事，她从不忘礼数。晚年的她成为虔诚的基督徒，未曾识得一字，却能认真诵读圣经，一辈子与人为善、和睦乡邻，用一生教会我们，做人要谦和、要善良、要懂得退让。

我常年在外，难得陪伴，只能每年给她几万生活费，回乡时满载衣物吃食，只求弥补不能近身尽孝的遗憾。可她总满心愧疚，念叨着我结婚没花她一分钱，在乡亲面前，却又总骄傲地夸我孝顺懂事。我曾接她来城里养老，她眷恋故土，执意留守老家，守着那方生她养她的土地。

父亲离世后，母亲孤身一人，病痛缠身，高血压、心脏病折磨了她近十年，全靠兄弟姐妹悉心照料。终究，我们没能留住她，2015年深秋，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我甚至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从军在外，只陪母亲过了一个春节，如今再想听她一句唠叨、再看她一眼笑容，都成了奢望。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可如今，我成了无根的浮萍，再也没有等我回家、为我牵挂的母亲了。苦日子熬尽了，好日子来了，您却走了，这一生的操劳，从未享过几日清福，愿您在天堂，与父亲重逢，再无病痛，再无操劳，安然歇息。

那张旧照片依旧清晰，您的模样从未模糊，思念从未停歇。萱草虽枯，恩情难忘，您的养育之恩，我此生难报；您的温柔教诲，我铭记终生。

我始终相信，人间有天堂，您一定在天堂的某个角落，带着慈祥的笑意，默默守护着我们。今生母子一场，恩情未了，若有来生，我还要做您的孩子，守在您身边，好好陪您岁岁年年，再也不留遗憾。

愿母亲，一路走好，安息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