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蜀道––人地关系最生动的注脚

孙康

一、引言：千古绝唱与现代邀约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千三百年前，诗仙李白以磅礴之势写下这千古绝唱，将巴蜀之地的险峻与神秘镌刻于华夏文明的记忆深处。

彼时，蜀道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天堑，是阻隔中原与西南的屏障；而今，当现代交通网络已将天堑变为通途，那条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古老道路，却以其独特的历史厚度与自然伟力，化作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召唤着每一位心怀敬畏的行者。

余于丙午年暮春，循古人之迹，自锦官城启程，往广元方向，沿金牛道而行，经剑门、越巴山，走马观花。此行初心虽为猎奇，却感受到一种沉淀于山河之间的文明基因，体验一把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二、剑门雄关：历史的咽喉

车行昭化古城，剑门山脉如巨屏横亘于前。剑门关，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关"的隘口，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诸葛亮于此设关戍守，以图北伐；姜维亦曾凭此天险，抵御魏军。关城两侧，绝壁千仞，形如利剑直插云霄；中间仅容一夫当关之狭道，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绝佳注脚。

拾级而上，青石古道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每一步都似在与历史对话。关楼巍峨，飞檐斗拱间犹见当年烽火连天的肃杀之气。登临远眺，七十二峰如剑列阵，云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此时此刻，余不禁思及：当年李白行经此地，是否亦曾驻足凝望，为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人类的军事智慧而震撼？剑门关之诱惑，正在于它将自然的险峻与历史的厚重完美融合，使人在惊叹之余，更生敬畏。

三、翠云廊：古柏森森的时空隧道

出剑门南行，便入翠云廊。此廊绵延三百余里，古柏参天，遮天蔽日。相传这些柏树多为秦汉以来历代所植，最古者已有两千余年树龄。漫步其间，但见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之手，记录着无数风霜雨雪。

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山风拂过，柏涛阵阵，似在低语千年往事。余曾读史，知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通蜀道，曾命人广植柏树以标记道路；后汉张飞领巴西太守，亦令士卒补植，故民间又称"张飞柏"。这些古柏，既是道路的标志，更是历史的见证。它们见证了秦灭巴蜀的铁血征伐，见证了三国的金戈铁马，见证了唐宋的繁华商旅，亦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吟咏叹息。

翠云廊之诱惑，是一种时间的诱惑。置身于这片古柏森森的世界，现代的时间概念仿佛失效。两千年的岁月，在这些沉默的巨人面前，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人常言"人生百年"，而在此，百年不过是一棵古柏的一圈年轮。这种时空的错位感，令人既感渺小，又生旷达。

四、葭萌古城（又称昭化古镇）：巴蜀古道上的千年记忆

葭萌古城，位于今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昭化镇，地处嘉陵江与白龙江交汇之处，是蜀道咽喉、川北门户。其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距今已有两千余年。

"葭萌"之名源于古苴国。公元前368年，蜀王开明氏封其弟葭萌于此，建立苴国，遂以"葭萌"为邑名。这一名称承载了早期巴蜀文明的记忆，也是该地区见于史册的最早称谓之一。秦灭巴蜀后，于此置葭萌县，隶属蜀郡，成为秦帝国西南边疆的重要行政据点。

葭萌古城最辉煌的历史篇章，莫过于三国时期。

公元211年，刘备应刘璋之邀入蜀，驻军葭萌。在此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刘备广施恩德、厚树恩信，积蓄力量，为日后夺取益州奠定基础。著名的"张飞挑灯夜战马超"的故事，便发生于此地附近的葭萌关前。古城因此成为三国文化的重要地标，至今仍留存着丰富的历史遗迹与民间传说。

此后，葭萌长期作为军事重镇。因其"全蜀咽喉，川北锁钥"的战略地位，历代均为兵家必争之地。古城依山傍水，城墙坚固，街巷纵横，形成了独特的防御体系。

葭萌古城是中国保存最为完好的三国古城之一。整座城池呈不规则四边形，周长约三里，城墙以土石夯筑，高约丈余，设东、西、南、北四座城门。

城内街巷布局保留了明清时期的风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多为木质穿斗结构的民居，飞檐翘角，古朴典雅。主要景点包括：

葭萌关：古城北门的关隘遗址，地势险要，扼守蜀道金牛道之咽喉

费祎墓：蜀汉名臣费祎之墓，位于古城西郊，墓碑巍峨，古柏森森

敬侯祠：纪念费祎的祠堂，建筑庄严肃穆

龙门书院：明清时期的书院遗址，见证了古城的文教传统

八卦井：古城内的古井，井台呈八卦形制，水质清冽，沿用至今。

葭萌古城是金牛道（石牛道）上的关键节点。金牛道自汉中经勉县、宁强、七盘关、朝天峡、剑门关，至葭萌渡嘉陵江，再经绵阳、德阳抵成都，是古代关中入蜀最重要的通道。

嘉陵江在此与白龙江汇合，形成天然渡口。历史上，这里是水陆转运的枢纽，商贾云集，舟楫往来，繁华一时。古城的兴盛，与其作为交通节点的功能密不可分。

在葭萌古城，有多处物质遗存。其中巴蜀地区县衙最完备的古代科举考试遗存场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其价值，不仅在于其物质遗存，更在于它所承载的巴蜀文化记忆——从先秦苴国的部落文明，到秦汉帝国的郡县治理；从三国英雄的纵横捭阖，到唐宋诗人的吟咏题壁；从明清商帮的贸易往来，到近代民众的日常生活。这一切，都沉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葭萌古城，一座因水而兴、因道而盛、因人而名的千年古城。它是巴蜀历史的缩影，是蜀道文化的标本，也是中国传统城镇活态保护的典范。在嘉陵江的涛声中，古城静默地守望着岁月，等待着每一位寻访者的到来。

五、启示：（一）诱惑的永恒

归途之中，余反复思量：蜀道之诱惑，究竟为何物？

它是自然的诱惑——那剑门的雄奇、巴山的幽深、蜀水的灵动，构成了一幅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山水画卷。

它是历史的诱惑——那古道的车辙、关隘的烽烟、古柏的年轮，承载着太多太多的历史记忆与文明密码。

它更是精神的诱惑——那种"明知山有险，偏向险中行"的探索精神，那种在艰难困苦中依然保持乐观与坚韧的生命态度，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与追求。

蜀道之行，是一次身体的跋涉，更是一次心灵的朝圣。当现代文明以加速度向前狂奔时，我们需要这样一条古老的蜀道，来提醒我们放慢脚步，回望来路，思考我们从何处来，又将向何处去。

这，便是蜀道无法抗拒的诱惑。它不在远方，而在每一个愿意驻足聆听、用心感受的行者心中。

（二）行走古蜀道的人生感悟

站在剑门关的绝壁之下，仰望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奇险峻，触摸着翠云廊千年古柏粗糙的树皮，我忽然读懂了古蜀道留给后人最深邃的启示：这条穿越秦岭巴山、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千年古道，恰是一部关于"顺着人性做事，逆着人性做人"的立体教科书。

1.顺着人性做事：蜀道开凿中的顺势而为

古蜀道最令我震撼的，不是它的险峻，而是先民们在绝境中展现出的"顺势而为"的智慧。明月峡的峭壁上，两千多个栈孔整齐排列，那是古人采用"火焚水激"之法，顺应岩石热胀冷缩的物理本性，在绝壁之上凿孔架木、凌空成路。他们没有与天斗、与地斗的蛮勇，而是深谙山石的脾气，顺着自然的规律，将天堑变为通途。

这恰是"顺着人性做事"的极致体现。所谓顺着人性，并非迎合人性的弱点，而是洞察事物的本质规律，因势利导。秦惠文王欲取蜀地，没有强行用兵，而是利用蜀王贪财的人性弱点，以"石牛便金"之计，让蜀王自开其道。这个充满寓言色彩的故事警示我们：做事若不懂顺应人性与规律，纵有万钧之力，也如五丁力士般，为他人作嫁衣裳。

诸葛亮治蜀，更是顺着人性做事的典范。他不在剑门关与天险对抗，而是"凿石架空为飞梁阁道"，在大小剑山间修筑栈道三十里，将地理劣势转化为军事优势。他懂得，真正的智慧不是硬碰硬，而是像水一样，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在顺应中找到突破口。

蜀道上的商贸往来亦是如此。蜀锦、漆器出川，中原文化入蜀，这条古道成为文明交融的动脉。商人们顺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顺着物以稀为贵的市场规律，在险道上走出了一条繁荣之路。这提醒我们：无论是治国、经商还是处世，看清人性深处的需求，顺应事物发展的规律，方能事半功倍。

2.逆着人性做人：蜀道行走中的克己修身

然而，古蜀道更教会我们"逆着人性做人"的深刻哲理。

李白在《蜀道难》中长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不仅是地理的险峻，更是对人性的考验。行走蜀道，需要克服恐惧、疲惫、懈怠，需要与内心深处退缩的本能对抗。杜甫入蜀时写下"我生无倚著，尽室畏途边"，道尽了面对艰险时人性本能的畏缩。但正是这些文人墨客，逆着畏难的人性，踏上这条艰险之路，才留下了"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的千古绝唱。

姜维守剑门关的故事，是"逆着人性做人"最悲壮的注脚。公元263年，魏将钟会率13万大军压境，姜维仅以3万兵马退守剑门关，坚壁清野三月之久。在绝对劣势面前，投降是顺应人性求生的本能；但姜维选择了逆着这份本能，以"日月幽而复明"之计，坚守到最后一刻。即使后主已降，将士"拔刀斫石"，他依然临危不乱。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正是逆着人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成就了大写的人格。

更令人动容的是蜀道上的戍边将士。剑门关历史上发生过大小战役75次，历代将士浴血坚守。他们本可以顺应人性中对和平与安逸的渴望，远离这苦寒边关；但他们选择了逆行，用血肉之躯铸就"以险守国、以忠报国"的精神丰碑。这让我想起张载《剑阁铭》中的名句："惟蜀之门，作固作镇"——真正的坚固，不在山势之险，而在人心之逆。

翠云廊的古柏群，也是"逆着人性"的见证。这些平均树龄上千年的古柏，在悬崖峭壁间扎根，逆着舒适生长的本能，将根系深深扎入石缝，终成"三百长程十万树"的奇观。它们不与平原的树木比安逸，而是在逆境中修得了千年风骨。

3.顺逆之间：蜀道之上的人生哲学

顺着人性做事与逆着人性做人，看似矛盾，实则在古蜀道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蜀道的开凿者顺应自然规律，却逆着畏难退缩的人性；蜀道的行走者顺应对远方的向往，却逆着安逸享乐的本能；蜀道的守护者顺应保家卫国的职责，却逆着贪生怕死的本性。这种辩证统一，正是中华文明最深邃的智慧。

剑门关的关楼曾数次毁于战火，又数次重建。1935年修筑川陕公路时，民国初年修复的关楼被拆毁，但剑门关的精神从未倒塌。因为它早已超越了一座物理关隘的意义，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地标——在这里，我们学会了在做事时像水一样灵活，在做人时像山一样坚定。

今日再走蜀道，高铁已让"难于上青天"成为历史，但古蜀道留下的精神遗产依然鲜活。当我们面对工作中的难题，是顺应规律寻找突破口，还是硬碰硬地蛮干？当我们面对人生的困境，是顺应本能选择逃避，还是逆着惰性坚守初心？古蜀道用三千年的沧桑告诉我们：真正的强者，懂得在做事时顺势而为，在做人时逆势而上。

站在剑门关的夕阳里，看古柏森森，听山风猎猎，我仿佛听见李白、杜甫、陆游们的足音从历史的深处传来。他们曾逆着人性的畏难，踏上这条艰险之路；又顺着人性的感怀，留下了不朽的诗篇。这顺逆之间的从容，正是古蜀道留给我们最宝贵的人生启示。

顺着人性做事，我们学会了智慧与通达；逆着人性做人，我们修得了风骨与尊严。行走过古蜀道，方知人生真正的难关，不在崇山峻岭之间，而在顺逆之道的抉择之中。

（三）“人地关系”是蜀道变迁的生动注脚。四川的地理密码，是一部与周边地域相关、过渡、对比与融合的大地史诗。它是青藏高原与长江平原的过渡带，是干旱与湿润的交汇点，是封闭与开放的辩证统一体。从"古蜀巨湖"到"天府之国"，从"蜀道难"到"天下通"，四川用48.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书写了一个关于地理如何塑造文明、自然如何孕育人文的永恒命题。

理解大蜀道，才能理解四川的战略价值；而理解中国地理的浓缩版，才能读懂四川的地理密码，也就读懂了这片土地上三千年烟火人间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