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峰山修行

马粮

‍为冲刺商学院考试，2002年7月我从多伦多飞回北京，准备到新东方“取经修行”。老父亲听说我此番回国竟是为了考学，立刻耷拉了脸： “你都快五十了还上啥学？好好上班不行么！”一提学习，我们爷俩从来都是话不投机。记得79年那会儿我想学日语，刚念了几遍“啊一乌诶哦”就把老爸惹毛了，一怒之下，他差点把我那宝贝录音机从六楼阳台扔下去。我知道跟他多说无益，便随口扯了个词儿：“爸，这是公司给的回国进修名额，不仅报销来回机票，拿了证还能升职呢！”就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给了老人家一个交代，也省去了一箩筐解释。

一周之后，我去了新东方招生部。结果人家一翻报名册，当月GMAT住宿班名额已满，只能等下期。负责登记的小妹见我一脸的失望，便悄声对我说：“哥，要不你留个电话？要是有人临时取消，我优先安排你插班。”我一听连声道谢，当下交费报了名。

‍开班前，果然有人改期，于是名额归了我。当时正值出国热，新东方的各种留学考试培训 ——TOEFL、 GRE、 GMAT都异常红火。俞敏洪当年满大街刷小广告的日子，早已成了江湖传说。

开班前一天，我去新东方报道了。住宿部位于北京门头沟妙峰山镇，这里原先曾是一所中学。整个校区都是一排排的小砖平房，一条小马路把教学区和住宿部分开。住宿部前面有个大操场，看上去有些泥泞，似乎刚下过一场雨。

去到寝室，要穿过一个狭长的通道。通道一侧有十几扇窗，每扇窗对着一间寝室的门。窗台上凌乱地摆放着几双运动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怎么说呢——有点像老坛酸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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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寝室空无一人。见下铺都放了行李，我只好选了个上铺。这屋子也就十几平米，四张床外加两张小书桌，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我看看表，此时离晚饭还有好一会儿，反正一个人待在屋里也闷得慌，不如出去透透气，顺便熟悉一下这“修行圣地”的环境。

出了宿舍区，后面有个铁栅栏门，出门有条小路直通山脚，路两侧长满了野花和绿植。前行几十米，来到一栋小楼前，牌匾上写：“北京铁路分局工人疗养院”。沿盘山小路再往上走，路边有个仿古凉亭。登上凉亭的石阶，可以远眺整个校区和临近的村落。

此时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余晖映衬着山峦。几位老者在山间小路散歩，上前一问，方知他们是来此疗养的退休工人。看着老人们悠闲踱步，边走边聊，我忽然有些恍惚——此番前来妙峰山是备考，还是提前体验退休生活呢？

回到寝室，人齐了。相互一问，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长春、青岛、福州、海南……他们之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医生、公务员、公司白领。大家彼此介绍，互报年龄，然后兴奋地像梁山排座次那样，从老大排到老八。待我报出奔五的岁数之后，室友们都惊了，纷纷瞪大眼睛瞧着我，那眼神仿佛在问：“大哥，您都这岁数还考研？”

就这样，我毫无悬念地坐上了头把交椅，不仅成了寝室的“老大”，还被大家照顾得到了靠窗的下铺。其实，开班不久，我便得知那家疗养院有单人间可租，多花点钱就能住得舒服些。只是后来室友们把我当成了亲大哥，死活也不让走，于是就只好继续跟他们“同居”，直到结业。

当年的新东方，老师大都是从各高校临时招聘。据说来此“走穴”的讲师每天的“出场费”高得吓人。当然，学校也会把他们的剩余价值 “压榨”到极致。老师一来，就得连续上一整天的课。当然，我们作为学员也得在那硬邦邦的木板椅上溜溜儿坐上一整天。两周的课上下来，腰酸、背痛、腿麻还不算，屁股愣是硬生生地磨出了一层老茧，就像长了一层黑漆漆的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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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东方的住宿班上课，相当耗体力，没个好体格还真扛不住。当时最怕的就是熬不住，中途生病——不仅耽误课，浪费钱，还影响考学。为此，我给自己定了两条铁律：第一吃好喝好，保证营养，别心疼钱；第二，坚持晨练，甭管晚上几点睡，转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先围着操场跑上七八圈，出一身大汗，之后再洗漱，吃早饭。同屋的小哥几个对我这位大哥的毅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佩服归佩服，他们那懒觉还是照睡不误。

‍在这上课，老师主要讲解题思路、答题技巧、时间管理等。偶尔也会传授些类似旁门左道的考试“秘籍”，比如遇到难题如何猜题，哪类题若没时间看，该选A还是选D等等。其实这些还不是大家此行的真正目的，很多学员是奔着新东方的辅导教材而来。

据说这的老师人人身怀绝技，每年轮番上阵，参加ETS的各种考试。这么做，他们一方面能发现考试的痛点，以便更有针对性地辅导学生；另一方面他们还肩负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记住全部考题并将它们百分之百还原再现。甭管题库如何更新“换血”，都逃不出“新桃变旧符”的宿命。就这样，更新的考题被源源不断地汇入培训教材，成了学员们趋之若鹜的“法宝”。

‍在很多来此培训的学员看来，这培训教材就像玄奘西天取到的“真经”，只要将它们记得滚瓜烂熟，就拿到了考高分的“金钥匙”。不过，以我后来的亲身实践证明，这“芝麻开门”的秘籍就是个美丽的传说，或是个以讹传讹的营销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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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老师讲课风格迥异，时而风趣，时而滑稽，时而刻薄，时而调侃。本来是晦涩冗长、枯燥单调的内容，他们却能让大家不困、不腻、不烦、不闷。趣味横生的段子、令人捧腹的包袱，无缝穿插在马拉松式授课中，完美平衡了单调的知识输出。

调侃，尤其是老师上课给大伙提神的妙方。时常被老师调侃的靶子大多都是校长俞敏洪。至今还记得有位绰号白大侠的老师讲过如下的段子：“老师们都知道俞校长单词水平如珠穆朗玛，无人企及。也知道他的口语结结巴巴、一塌糊涂。一天，我突然看见俞校长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眉飞色舞地热聊。不会吧？几天不见，难道俞校长的口语竟如此精进？不过，等我走近了一听——嗨！原来那老外操着一口流利的京腔。”

据说相互调侃，尤其是拿俞校长开涮，是新东方讨巧的品牌策略。记住了段子就记住了老师的课：记住了校长俞敏洪，就记住了新东方……

一个月的“修行”结束了，为了检验培训效果，我决定趁热打铁，当即在北京考试中心报了名。希望借结业的热乎劲冲一把。

这回考试倒是没慌，题也都做了。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好多题，尤其是数学题，依然毫无把握。果然，成绩出来一看，只考了560分。回国一个月，妙峰山下一番折腾，吃了苦、受了罪，成绩不升反降。

这结果令我不甘，回多伦多后我又考了一次，想碰碰运气。第三次考完，成绩直接退到了540。三次考试，三次挫折。备考前后一年，身心疲惫。此时，2003商学院入学申请即将开始。继续考吧，时间没了，不考吧，申请条件又不达标。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此时，又一次感觉自己像一艘搁浅的船，不仅没了方向，也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上篇：闯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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