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间的敬五

高国强

‍（高国强博士原创 2026-5-2首发于美篇）‍ （丁山镇大中街大木桥，八十年代末拆除） （丁山镇大中街，老街老房） （八九十年代丁山镇电影院前十字路口的钟塔） （宜兴丁山东风陶瓷厂生产的果壳箱。我父亲高伯明曾任东风陶瓷厂厂长） 敬五本是老家丁山镇上钱家小少爷。然而，我最后一次见到敬五，是在上海岳阳路一座小洋楼的亭子间里。他站在低矮的阁楼里，见到我时，表情僵硬，脸上着实透出些尴尬和苍凉。‍ 宜兴丁山大中街的一个巷子口，有个饭店。饭店门边，设个茶摊。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一溜七八个玻璃茶杯。杯里盛满琥珀色红茶。杯上盖一块正方形玻璃板，为的是保持杯内茶汤洁净，仔细些会瞥见玻盖上有从街道上被风刮起的沙尘、树叶、鸡毛、头皮等琐屑，就明白了。当然，也可以防止飞舞的苍蝇、蚊子、臭虫坠入茶汤。可见，茶摊主人是个讲究人。‍ 确实，茶摊的主人，不是一般的老妇人，人称钱师母。老，是我童年对钱师母的印象。她其实不老，也就五十多岁。‍ 钱师母是敬五的大嫂。‍ 丁山镇上，以前富有的大户，有钱、蒋、鲍等几家大姓。他们有家族产业和深宅大院。比如我老家住的地方，称“蒋园背”，就是在蒋家大院的背后。‍ 钱师母嫁入的钱家，是镇上资本家，经营有酱厂、米行、南货店等家族产业。从钱师母后来摆茶摊的街面巷子口，往里延伸，许多房子都是钱家的。‍ 后来，钱家先被公私合营，最后被没收。只剩2-3间房子自住，产业也没了，家族“落魄”至让钱师母到巷子口摆个茶摊糊口。‍ 钱师母的丈夫，是钱家二代的老大。他似乎从不出门，不知他的名字，我从来没见过。他下面有两个弟弟。小弟，我认识，大名敬五，小名酒壶。丁山人“敬五”“酒壶”发音差不多。‍ 钱师母茶摊的关键设施，除了几只玻璃杯外，还有一只容量约一升的紫砂提梁筒子壶，和3、4只保温瓶，玻璃镀银内胆竹壳那种，外加一个装红茶的粗陶茶叶罐。‍ 小时候常去到钱师母的茶摊边，看她泡茶。制作流程是这样的，抓一大把宜兴红茶叶，放入紫砂壶，拎起竹壳保温瓶，咕咚咕咚向茶壶灌入开水，满满一壶，盖上茶壶盖，静置。泡5分、10分钟后，酿制出的茶汤，呈绛红色，很深、很浓。这种很浓的茶汤，称“茶娘”。“茶娘”备用。‍ 空玻璃杯，倒入体积约只有杯子容积十分之一的“茶娘”，然后朝杯里注入保温瓶的开水。浓浓的、深绛红色的“茶娘”，经白开水稀释、混匀，一杯透着淡琥珀色的茶，制作成功。‍ 茶，一分钱一杯。说贵也不贵，顾客多是到丁山贵干的外地旅客，他们口渴难耐，买一杯解渴。但丁山本地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舍得花一分钱喝钱师母茶的。‍ 比如我，喝茶就不花钱。我常在巷子口钱师母茶摊前玩，认识钱师母，所以喝茶免费。通常情形是，我在外面玩累了，回家路过钱师母茶摊，顿感口渴难耐，等不及回家再喝水，脚步便不自觉挪至钱师母茶摊前，对钱师母婉尔说，钱师母，我口渴了。钱师母一抬头，见是我，客气说，小强哈，没事，给你，喝吧。她边说，边递茶给我。我接过茶杯，送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几口，把一杯茶喝光。好舒服。‍ 钱师母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盘盘”，小女儿叫“肥肥”。这是据宜兴人口音记下的文字。实际是哪两个字，不知道。“盘盘”，或许是“蓓蓓”；而“肥肥” ，抑或是“薇薇”。所有的方言，仅凭发音，都错得很离谱。这大约就是同音异义词、多音词、通假词、错别字特别多的原因。‍ 盘盘我印象不深，她和我年龄差距大，无交集。肥肥和我较熟，她见了我，笑嘻嘻叫，小强哈。我那时七八岁，肥肥是大姑娘，十八九岁。她身材高挑苗条，皮肤白皙，面容姣好，说话文雅温柔。现在回想，要是没发生后来的变故，肥肥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算母亲到了摆茶摊的落魄境地，她身上仍看得出富庶人家，书香门第小姐的气质。‍ 钱师母的茶摊，除了卖茶，还卖酒。酒只有一种，小玻璃瓶装的二两烧酒。玻璃瓶的大小和形状类似现在的花露水瓶，苗条身子，高细的颈。酒，是从丁山镇食品批发站批发来的。那时卖酒卖烟，需准卖证，不是随便卖。可见，钱师母卖茶卖酒生意，是经审批核准的，留给她家的一条生路。‍ 她的桌上，在茶杯的边上，面向饭店的一面，排了十多瓶酒。酒卖给进饭店吃饭的顾客。顾客在饭店里点了饭菜，如果想喝酒，就顺便到门口摊上买。饭店和钱师母茶摊，互惠两便。‍ 随机进饭店吃饭喝酒的顾客，肯定有，但许多，是镇上固定的食客、酒鬼。酒鬼们三天两头到饭店吃香喝辣。他们或单或聚，饭店里喧哗声、猜拳声、争执声，此起彼伏。乱糟糟的空气氛围里，洋溢着丁山小镇的市井烟火，繁杂热闹。‍ 有个酒鬼，丁龙大，很特别。他五十多岁，窑场工人，头发乱糟糟，破棉袄用草绳一束。听说他有家小，但他一有钱就到饭店，丢下老婆孩子不管，自顾吃喝。‍ 丁龙大几乎每天都到饭店喝酒，因此，每天都到钱师母茶摊上买瓶二两头的烧酒。他对酒必定是爱入骨髓，所以买酒时，很在乎在十几瓶同样酒瓶的酒中，挑出一瓶他认为酒量最多的。丁龙大弱视，他先拿起每瓶酒，凑到眼睛跟前，仔细辨认，挑出几瓶液面最高的。这只是筛选的第一步。接下来，他把第一次挑出来的，一瓶瓶轮流放到手掌里，旋转，摩梭，比较哪一瓶的瓶身，最粗。最后，他终于筛选出一瓶酒量最多的，付钱，心满意足，回到饭店桌上，开吃开喝。丁龙大虽然没上过学，没学过几何、物理，但他还是知道，酒瓶最粗，液面最高的那瓶，酒最多。‍ 敬五的出现，有点戏剧性。我以前不认识他。他很早就离开丁山，到上海上大学。‍ 1977年，我读初中。那个农历新年的年头上，家中来了个客人。是个上海人，四十多岁的中年，身材魁梧，个子不矮，一米七六左右，穿一件黑呢派克长大衣，脖子上围一条羊绒灰底暗红方格围巾，戴一顶黑色呢子英国绅士礼帽，一双两接头英伦牛津商务黑皮鞋贼亮，一眼看过去，登样上海人。‍ 父亲介绍，他是“酒壶”。我喊他酒壶叔叔。听父亲讲，酒壶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声乐专业，男高音。‍ 那天酒壶留在我家吃夜饭。家里像年夜饭一样，做一桌菜招待，全家围坐。酒壶能说会道，有亲和力，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因为酒壶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大家颇觉稀奇，一致要求酒壶唱一个。酒壶并不推托，站起来，挺直腰板，酝酿一下情绪，吸口气，口一开，惊天地、泣鬼神般的洪亮声音响彻厅堂，气冲霄汉：“阿哈拉呼里拉，阿哈拉呼里拉……” ‍ 酒壶一曲《乌苏里船歌》，让我第一次现场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男高音。以前可只在电影、广播里听过。几个邻居听到嘹亮歌声，也过来旁听。待一曲终了，厅堂恢复片时宁静，大家纷纷鼓掌叫好。酒壶归座，吃几口菜，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一下杯，一口干了丹阳封缸酒。我也乘机上去给酒壶敬酒，和他干了一杯。酒壶，音乐家，海派上海人，印我脑海中。‍ 酒壶，是父亲儿时邻居玩伴。他们青少年时代是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中。酒壶比我父亲小五六岁，两家都住丁山街画溪河畔，近小木桥，南园的河对面。‍ 酒壶五十年代末考取上海音乐学院，去了上海。酒壶家兄弟姐妹五六个，但家里有产业，生活过得很是滋润。到特殊时期，酒壶家遭冲击，家产没收，生活困难。他的嫂子，即钱师母，沦落至靠摆茶摊，卖一分钱一杯的茶水过活，家里已不能继续支持酒壶在上海求学。他的生存境况今非昔比，陷入困难。酒壶如何在上海读完大学？听父亲说，他犯过错误，类似在火车站或客运站顺走别人一只包，被抓获。由此，加之家庭成分不好，对他后来的毕业分配、工作、生活，均造成巨大影响。他毕业后如何在上海生存？从事什么工作？一直是个未知数。一个孩子单身在外求学，没了家庭财务支持，如不到绝境，不大可能做出一念之差的事。‍ 那次听歌之后，很久没再见过酒壶。我忙于上大学，读研究生，考托福GRE出国。我在联系出国那会，有一次回丁山老家，刚巧在家里遇见酒壶。十几年一过，他苍老许多。听说还一直单身。他听说我在联系去美国留学，夸口说，我住的地方距美国领事馆不远，签证时找我。酒壶随口一说，我当了真。‍ 一年后，我获美国的大学研究生录取，赴上海美国领事馆签证。心里有些忐忑，怕签证失败。我想起酒壶，觉得他很有能耐，或可以帮到忙。那时候人，做任何事，觉得有熟人关系，才心安。‍ 我到上海后，按他早先留的地址，找到他住处。是上海岳阳路一座小洋楼。那里属于静安区，马路开阔，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我走到小楼门口。有两个上海老太太坐小板凳上。我向她们询问，敬五住这里吧。老太太打量我一眼，跟我说，顺着楼梯，向上走到头，就是。‍ 我沿着楼梯上楼，这是两层小楼，看样子住着3-4户人家。楼梯向上拐了两个弯，到了二楼，还有向上的半截楼梯，正对楼梯尽头，是个矮小的门，门通向的，是上海人称的“亭子间”，即二层的楼，在楼顶上尖起的部分，做了个类似老虎窗一样的矮小房间。“亭子间”可能原来是用来放放杂物的，因为很矮小，不适合住人。但后来，也住人了。‍ 我疑疑惑惑，上到到亭子间门前，敲了几下门。里面有些响动，不一会，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我一看，正是酒壶。酒壶见是我，一脸茫然，立于门前，有些不知所措。他嘴巴动了动，招呼我进去坐坐，都没能说出口。亭子间很矮小，我一米八个子，进去站直了都不从容，况且，房里很挤，坐个客人也有困难。‍ 见此情景，我立即明白过来。只简单说，来上海签证，顺便过来看看你。他也没客气，帮忙签证的事，我们双方提也没提。寒暄几句后，我便匆匆告辞。酒壶送我到楼下，留我的客气话都没说。‍ 在去往美国领事馆路上，我想，人总有不堪的时候。有些是自己能力所限，有些是无法抗拒的大环境所使。在人不堪的时候，能做的，就是不要给别人难堪，也别让自己难堪啊。‍ 后来，再也没见过酒壶。钱师母如果还健在，应该过百岁了。盘盘和肥肥，不，应该是蓓蓓和薇薇，后来怎样了？嫁什么人？生活幸福吗？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离开家乡太久，许多事都不知道后来怎样了。‍‍‍（END）‍‍‍ ‍ 作家简介： ‍ 高国强，著有小说、散文、随笔、文艺理论集《依依南风》、《両山夜话》和《伏草林风》，江苏省宜兴市丁蜀镇人，1980年毕业于丁蜀中学，1984年毕业于苏州大学化学系，1987年获上海工业大学应用化学系硕士学位，1987-1993年在南京中国药科大学基础部任教，1993年夏自费赴美国留学，获阿拉巴马大学塔城分校化学系博士学位。1997-2000年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化学系进行博士后研究。2010年春回中国担任南京工业大学特聘教授，并创立无锡高顿传感技术有限公司。文化创作以小说、散文、随笔、影评、文学理论研究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