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抱月泉，声越千年

春风二月

走完河西走廊的烽燧城垣，看过那道横亘千里的山河锁钥，一路向西，便到了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敦煌，这座被明王朝丢在嘉峪关外的城市。如果说河西的雄关大郡，是写在夯土墙垣上的兴亡史诗，那城南这片沙海清泉，便是刻在大漠风烟里的千年回响。

我踏入这片天地时，半下午的日头已经渐渐褪去正午的燥烈，风裹着细沙的微涩与粗粝，擦过耳畔与脸颊。放眼望去，沙丘如浪，层层叠叠铺向天际，天是纯粹的蓝，地是无边的黄，天地间只剩这两种最坦荡的色彩，一下子就把人拉进了大漠独有的苍茫与壮阔里。阳光落在敦煌城南的沙海上，给连绵不绝的鸣沙山镀上了一层温软的金光。

先骑骆驼进沙海。骆驼棕褐色的皮毛被风沙磨得温润，长长的睫毛垂着，温顺地卧在沙地上。风掠过空旷的沙海，清凌凌的驼铃声漫进耳里，一声一声，像从千年前的丝路传来，落在这漫漫黄沙间。我踩着软沙走近，在牵驼人的帮扶下跨上驼鞍，坐稳的瞬间，骆驼缓缓起身，后腿先蹬直撑起身子，前腿再努力立起，身体微微一晃，便稳稳地站定在沙地上。

骆驼的步子走得极缓，极稳，一步一步踏在细软的黄沙上，驼蹄陷进沙里，又轻轻拔起，不疾不徐。我坐在驼背上，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悠，手抚着驼峰，指尖触到被风沙磨得温润的皮毛，底下是骆驼温热的肌理。风从身侧掠过，卷起缕缕细沙，打在脸上是轻软的触感，不疼，只带着大漠独有的干爽与温热。

驼队缓缓前行，驼铃声一路相伴。孩童随驼步晃着身子，好奇地摸着驼峰，脆生生的笑闹撞碎了驼铃的清越；一袭红袍的西域女子稳坐驼间，长风掀动翻飞的衣摆，在苍黄沙海里泼出一抹炽烈；老者笑望远方，眉眼间全是舒展。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远，和着驼铃，在空旷的沙海里悠悠荡开。

行过一程沙路，远远便望见两株相依的旱柳，在满目黄沙里发着新绿，那便是夫妻柳了。牵驼人一声轻喝，骆驼便前腿先跪、缓缓卧稳，我扶着驼鞍侧身下来，双脚重新踩在绵软的沙地上，耳边还萦绕着未散的驼铃声。

站在夫妻柳下，才真切触到了大漠草木的倔强。两株旱柳同根而生，相依相伴了五十余年。1997年被沙尘暴从根部折断后，锯断的老主干至今立在沙里，断面被风沙磨得粗粝，却从残桩上，生生抽出了新的枝芽。

在年降水量不足四十毫米的沙漠里，这点稀疏的绿意，便是最鲜活的生生不息。风拂过，新枝轻晃，两株柳默然相守，恰如不远处月牙泉的山泉共处，都是这荒寒沙海里，最难得的温柔与坚韧。

歇过一程，便循着沙径，往鸣沙山的山脊去。 索梯嵌在沙坡上，一阶一阶向上延伸，登山的游人络绎不绝。有喊着号子向上冲的，有不急不缓慢慢往上走的，有停下来歇脚的，还有爬不动，干脆坐到沙地里大口喘气的，热闹得很。 踩着索梯向上，脚下是硬实的木阶，少了陷沙的费力，却也少了与沙山亲近的触感，耳边只有嘈杂的人声，任凭风怎么吹，也听不见一丝传说中的沙鸣声。走了不知道多少级，快到索梯尽头时，我离开人群，往侧边无人的沙坡走去。

一脚踏进未经踩踏的沙里，才懂余秋雨先生写的“软软的细沙，也不硌脚，也不让你碰撞，只是款款地抹去你的全部气力”。每向上踏一步，脚便陷进沙里半分，稍一用力，便顺着沙坡向下滑一点，走一步，退半步，明明看着不高的沙山，走起来却格外费力。可也正是在这无人的沙坡上，周遭静了下来，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吹过沙面的声响。我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向上走，脚下的沙粒随着脚步簌簌滑落，相互摩擦，竟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初时像春蚕嚼叶，细细密密，再往上走，沙粒滑落得多了，声响便渐渐厚重起来，像远处传来的闷雷，低低地，沉沉地，贴着沙面滚过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鸣沙了。 原来沙山的鸣响，从来不在人声鼎沸处，只在你静下心来，与它独处的时候。我在沙坡上慢慢地踩着沙，闭着眼听，风裹着沙鸣，在耳边轻轻回响，像大漠的低语，像千年前丝路的回响，从远古悠悠而来，往岁月深处缓缓而去。

就这般踩着细沙，听着沙鸣，放轻脚步，缓步向上，终于登上了鸣沙山的峰顶。

登顶的那一刻，风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整座鸣沙山尽收眼底。连绵的沙丘如巨龙卧于大地，一道一道的沙脊如刀削一般，在夕阳下分出清晰的光影，金黄与黛赭交错，纯净得没有一丝斑驳。风把山脊、山坡塑成了波荡的模样，是最平缓流畅的浪，一层一层，铺向天边，与远处的蓝天相接。目之所及，“垅条纵横，游峰回旋，天造地设地竟成为山了”——恰是贾平凹先生笔下，鸣沙山最本真的模样。壮阔得让人失语。站在这里，才懂天地之辽阔，人之渺小，所有的杂念，都被这大漠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沙脊上，正有几个身着飞天华服的姑娘迎风而立，风把她们的披帛、裙裾尽数吹起，长长的彩带顺着风势向后舒展，凌空翻飞，真个像莫高窟壁画里的飞天挣脱了岩壁，在这大漠沙山之巅，借着长风，要往云天深处去。她们笑着、闹着，抬手拢住被风吹乱的发，又扬手让披帛顺着风势飞远，清脆的笑声被风卷着，散在漫无边际的沙海里，和着隐隐的沙鸣，成了这壮阔天地间最鲜活灵动的声响。

正凝神望着这横亘天地的沙海长卷，风便从山下顺着沙丘的弧度卷涌而上。它不是平地间温吞的软风，是贴着沙脊攀援而上的劲气，裹着漫山的细沙，漫成一层轻薄缥缈的沙雾。那细沙真个如雾似烟，不沉不坠，似流水一般从山下沿着山坡一路倒淌，漫过山脊。风越往峰顶聚拢，势头便越盛，流沙的走势也越急。原来这便是鸣沙山与月牙泉相守千年的密码——沙随风走，始终漫过山脊而去，不曾坠向山脚的泉眼，才有了这“沙不填泉，泉不涸竭”的千古奇景。

顺着沙脊往山下望去，一弯翡翠般的清泉，正静静卧在黄沙的怀抱里——那便是我一路奔赴的月牙泉。

从峰顶顺着沙坡下山，脚下的沙软软地托着脚步往下滑，不多时便到了山脚下的鸣月阁。这楼阁依沙而建，傍泉而立，是典型的汉唐古建风格，飞檐翘角，木构回廊，在漫漫黄沙里，生出一种古朴又雅致的气韵。

踏入阁中，是廊柱上一副副意蕴悠长的楹联，墨痕凝着岁月，联语映着沙泉，字字珠玑，句句含章。

正对大门的楹柱上，是一副绝妙的回文联：“月观泉水泉观月，沙响鸣山鸣响沙”，顺读倒念，皆是佳句，十四个字，便写尽了沙泉共生、月泉相映的灵趣。往里走至朝晖门，又见一联：“摘来天上半弯月，化作沙中一眼泉”，想象奇特，一笔便把月牙泉的来历写得空灵悠远，仿佛这一湾清泉，本就是天上的月牙落入人间，才在这大漠里，留了一汪千年不涸的温柔。泛爽亭的楹柱上，还有一联写得极静：“灵泉水静佛无语，晴岭云闲沙自鸣”，泉水静谧，沙鸣悠然，一动一静之间，便把这沙泉的禅意，写得淋漓尽致。

我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副副楹联读过去，有“聚粒沙而成山无欺自安，汇滴水以为泉有容乃大”的胸襟，有“一鉴月牙乾坤放朗，满腔沙声今古传奇”的壮阔，也有“沙山风林远，古泉月影近”的清幽。这些联语，有的写沙山之奇，有的写泉水之秀，有的抒天地造化之叹，有的藏岁月流转之思，人站在廊下，读着联语，抬眼便是窗外的沙山清泉，只觉字里行间的意境，与眼前的实景相融，竟生出一种穿越古今的恍惚。

鸣月阁的木阶踏到尽头，便是月牙泉了。还未近前，先有一股清润的水汽裹着风扑过来，冲散了一路沾在衣襟上的沙粒，也涤去了大漠深处裹挟了整日的燥意——在这片连草木都难扎根的大漠里，这一点湿润，本就是沙山捧给人间最珍贵的馈赠。

茫茫大漠之中，这一汪碧水形如初月，就这样安安静静卧在鸣沙山的臂弯里。三面沙山环合，像一双被风沙磨得粗粝的手，轻轻拢着这一汪易碎的青碧。

泉水晶莹澄澈，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铜镜，映着蓝天，映着环合的沙山，映着岸边的草木，也映着鸣月阁的飞檐，还有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恰是阁上楹联里写的“月观泉水泉观月”，人立在泉边，也成了这镜中景的一部分。池中偶有几圈涟漪泛起，慢慢扩散，轻轻撞在沙岸上、芦苇上，最后消失不见，莫不是传闻里的铁背鱼，在水下悠然嬉戏？

环湖生着密密的芦苇，青绿色的苇秆亭亭而立，蓬松的苇穗在风里轻轻摇晃。风过处，苇叶簌簌作响，偶尔有白鹭从苇丛中振翅而起，洁白的身影掠过水面，在泉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和不远处沙山的低鸣遥遥应和，竟给这大漠清泉，添了几分江南的温婉。泉边立着几株旱柳与胡杨，枝干虬曲苍劲，根系深扎在沙与泉的交界之处，树皮被千百年的风沙磨得粗糙皲裂，却抽出了嫩绿的新枝。它们像不远处的夫妻柳一样，凭着一股子大漠草木的倔强，在这荒漠里扎下了根，依着泉水，守着一方生机，也守着这一湾清泉的岁岁年年。

夕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天际，也落在了月牙泉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泉水，一半被霞光染成了暖红，一半依旧是澄澈的清碧，光影流转间，像把整个落日，都融进了这一弯泉水里。环合的沙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圆润的轮廓倒映在泉水中，沙的金、水的碧、天的红，就这样完美地融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岸边的游人也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有人举着相机定格这落日熔金的景致，有人就静静坐在泉边的沙地上，望着泉水出神。千百年前，丝路之上的商旅、使者、行僧，穿过茫茫沙海，熬过九死一生的戈壁长途，忽然撞见这一湾清泉，该是怎样的动容？他们定是扑到泉边，大口饮着泉水，再洗一路风尘，然后坐在这沙泉之间，寻一刻颠沛后的心安。

这沙水共生的奇妙，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沙与泉，沙遇水则散、泉遇沙则涸，却在这敦煌城南，相伴了千年。沙山环抱着清泉，用千年不变的守护，不让流沙掩了它的模样；清泉映照着沙山，用亘古未歇的温润，给荒寒的大漠留了一抹生机。沙护着泉，泉润着沙，就像这大漠里所有动人的相守——夫妻柳的同根相依，丝路驼铃的千年不绝，千百年来，缺一便不成这天下独绝的景致，也不成这穿越岁月的传奇。风又吹过来了，苇叶轻响，沙鸣隐隐，泉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像这湾清泉，在沙山的怀抱里，轻轻应和着那阵跨越千年的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隐到了沙山之后，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鸣沙山与月牙泉，都笼上了一层温柔的暮色。驼铃声渐渐远了，可泉边的游人依旧热闹，拍飞天的姑娘们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里，依旧是这荒寒大漠里最动人的鲜活风景。

我站在泉边，望着这一湾千年不涸的泉水，望着身后连绵不绝的鸣沙山。此番循着驼铃入沙海，先乘骆驼行至夫妻柳，再攀鸣沙山听沙鸣，而后访鸣月阁读联，终临月牙泉赏泉。一路看尽沙之奇、泉之美，也见足了游人之乐，满心皆是与这片沙海清泉相逢的、沉甸甸的欢喜。

风又起了，沙鸣隐隐传来，泉水泛着细碎的涟漪。暮色里，鸣沙山不语，月牙泉无言，只把这沙抱月泉、声越千年的传奇，留在了天地之间，也留在了每一个奔赴而来、与它相逢的人心里。

2026年4月，游敦煌鸣沙山月牙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