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畲族自治县大均乡

志强

清晨的大均乡，我站在瓯江支流旁，水声轰然，浑浊的浪头裹着山野的野性扑向河岸。这水不似江南的温软，倒像畲家汉子粗粝的笑声，一路从山坳里奔下来，撞在青石上，溅起白沫，也溅起整座山谷的生气。两岸的树是绿得发亮的，层层叠叠铺上山坡，仿佛谁打翻了青黛砚台，墨色未干，雾气已悄悄浮了上来——远山只剩一道淡影，像宣纸上洇开的淡痕。

走过那座老石桥时，我特意放慢脚步。桥身敦实，石缝里钻出倔强的蕨草，桥下水势湍急，却并不喧嚣，只把山风、树影、云气一并卷走。对岸几株老樟树垂着气根，电线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山间悄然生长的另一种枝桠。人站在桥上，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借山势而居，因水势而活”。

午后踱到山腰的水坝边，水面出奇地静，像一块被山色养熟的碧玉。坝体是灰石砌的，敦厚朴素，不争不抢，只把上游的野水驯成一泓澄明。坝旁几栋小屋，红瓦黄墙，在绿林里跳脱得恰到好处。一位阿婆坐在屋檐下剥笋，竹筐里堆着青翠的嫩尖，她抬头一笑，眼角的皱纹里也盛着山光水色。

再往上走，便见那排依山而建的畲寨新居：红顶黄墙，白窗格子，错落嵌在坡上，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彩豆。屋前屋后全是树，香樟、板栗、野柿子，枝叶挨着枝叶，风过时沙沙作响。山雾不紧不慢地游走，在屋脊上停一停，又滑向更深的林子——人住在这里，不是征服山，是跟山商量着，一起呼吸。

傍晚时分，我误入一个梯田环绕的寨子。石阶蜿蜒，屋舍随坡起伏，黄墙灰瓦，与田埂的土色、稻叶的绿意融成一片。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逗青蛙，笑声惊起白鹭，扑棱棱飞过山坳。远处山影渐浓，雾气浮起，把整座寨子轻轻托在半空，恍惚间，不知是人在画中，还是画在人心里。

夜宿寨中民宿，推开木窗，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檐角悬着红灯笼，在微光里晕开一小团暖色。远处山峦沉入墨蓝，近处树影婆娑，偶有夜鸟掠过，翅膀划开寂静。我泡一杯惠明茶，茶汤清亮，微苦回甘——原来山的味道，是苦过之后，才肯把甜慢慢还给你。

次日一早，循着“我在丽水疗养”的招牌走进山坳深处。入口处红灯笼高挂，竹影摇曳，几位游客正举着伞在青石阶上拍照。雨丝细密，不恼人，倒把山色洗得更青、更润。一位穿蓝布衫的畲家阿公坐在凉亭里编竹篓，手指翻飞如蝶，竹丝在他掌中听话地弯转——这双手，编过箩筐，也编过山里的晨昏与四季。

离开前，我沿着一条石板小路散步。路旁木栅栏弯弯绕绕，几只芦花鸡在草间踱步，啄食露珠。小河清浅，水底卵石清晰可见，阳光一照，碎金乱跳。路尽头，一座红漆牌坊静立，上书“大均古埠”四字，字迹温厚。我驻足片刻，没拍照，只把那抹红、那片青、那声水响，悄悄装进衣袋。

山不言，水不语，可你若肯慢下脚步，它便把最本真的日子，一寸寸铺在你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