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园随笔【之四】【之五】

沙棘

【之四：邂逅卖菜翁翁】

黄昏余晖渐渐敛去，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我从公园走出，刚踏上人行道，目光便被路边一道身影轻轻牵住。

老人坐在一张矮矮的折叠小马扎上，身前停着一辆银灰色旧电动三轮车。车把挂着几只皱巴巴的塑料袋，车沿摆着两袋封装好的西红柿，果实红润鲜亮，还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一旁的电子秤蒙着层薄灰，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身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藏蓝色运动裤侧边的线条早已松了毛边，脚上的黑布鞋鞋底也磨得发白。他双手抱膝，攥着一部屏幕发花的旧智能手机，额头皱纹深如刻痕，白发稀疏凌乱。侧脸静静望着街对面，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也藏着几分静待的沉静，一眼便能看出，是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乡间老者。

我本来并没打算买菜，可望着这位年长的老人，莫名就觉得亲近。像看见了家乡的父老乡亲，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暖意，更多的，是一份发自内心的体恤与同情。

我停下脚步，弯下身和他闲聊。老人说已经七十五岁，住在西菜园一带，家里的晚辈种菜，他闲来无事，便出来摆摊售卖。可听他一开口，口音根本不是本地腔调，分明是熟悉的乌盟乡音，质朴厚重，入耳格外亲切。

我也是农村长大、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人，和他算是同代人，有着相似的人生阅历，有着同源的故土情怀，一口乡音，便拉近了所有距离。

就这样，我们站在暮色街边，慢慢唠了许久。聊乡下的日子，聊种地的辛苦，聊一代人一路走来的风雨坎坷，话语之间，满是共鸣，也满是惺惺相惜。

我知道农村的生活状况，我们赶上好时代，现在已经没有儿时天天看到的讨吃者，但大多数人依旧没有稳定的生活来源。我们的父辈，包括这一代农村老年人，大多没有退休金，一辈子土里刨食，到了七十几岁，依旧放不下劳碌，还要靠自己劳作谋生。

乡下收入微薄，维持不住日常生计，许多上了年纪的农村老人，只好走进城里讨生活。扫马路、看管公厕、清运垃圾、疏通下水，饭店打杂、居家保洁、做保姆、工地搬运砖瓦……城里最辛苦、最不起眼的底层零活，大都是这群乡下老人在默默扛着。

天色越来越晚，夜色越发浓重。我本无心买菜，可同为乡土出身，懂他的不易，也懂这代老农的辛酸。骨子里那份淳朴与共情，终究拗不过自己，便顺手买下了他的菜，也算一份心意，一份乡情。

转身离去时，回望暮色中的街头，老人依旧静静守着他的三轮车小摊，安于朴素，甘于劳碌。一场偶然的邂逅，寻常的街头一角，却让人心里如公园里的湖面，在春风里荡漾不已，也令我生出无限感慨。

春日游园随笔【之五】五一月夜

今日午后游园，园内人潮涌动，忽然多了许多年少学子。这般热闹景象，平日里并不多见。置身人潮之中，才恍然发觉，恰逢五一劳动节。

我照旧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安然写写画画。这已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置身春风拂面、春色浸染的园子里，便忘了年岁，忘了时辰，浑然不觉暮色渐晚，也忘了归家吃饭。

直到走出公园，夜色已经悄悄漫了上来。今年五一前夜，恰逢月圆之夜。

晚风带着晚樱的淡淡余香，轻轻拂过衣领，透着初春浅浅的凉意，清爽怡人，早已没了春日的寒凉。等候末班车的人寥寥无几，略显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望着车窗外的街灯缓缓向后褪去，像被春光揉碎的点点星光，在车窗上一晃而过，便静静融进了暮色之中。

走下站台台阶，抬眸一望，忽然撞进一片温柔的月色。

一轮圆月干净澄澈，通透清亮。没有风沙天气里的昏黄，也没有阴云遮月时的迷蒙，就那样安安静静悬在楼宇柳叶之间。清辉缓缓洒落，落在路边刚刚抽芽泛绿了的枝条上，落在楼角被晚风掀起窗帘的灯火里，也落在我渐渐松弛下来的肩头。

望着天边明月，忽然想起儿时常听的老话：日枷雨，月枷风。今夜的月亮没有晕圈，清光朗朗，仿佛把世间所有郁结与阴霾，都尽数揉碎在了晚风里。

月有圆缺，明暗有时。它日复一日循着天地节律轮回往复，盈亏自有定数，从不由人心意更改，也不随俗世执念停留。

我在人间一路颠沛奔走，走过青涩年少，历经风雨浮沉。如今满身岁月沧桑，只剩生命淡淡的余晖，静静安放在这春日的月夜里。

从前总以为人定胜天，总想留住时光、逆势而行。走过半生才慢慢懂得，人终究拗不过天地规律，逃不开万物自然的序章。

顺应时节，安守本心，不妄想强求，不偏执执拗，才是最安稳踏实的活法。就像今夜的月亮，从容圆满，淡然隐缺，守得住自己的轨迹，稳得住自身的节奏，每一次升起，都干净坦荡，从容自若。

走入春日夜色，便走进了这份月色清宁，也寻得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沉静。月色无言，却自有深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来去起落。

今夜月色澄澈，想来明日必是晴空艳阳。新的日子终将携暖而来，所有奔波颠沛皆有归处，所有半生沧桑，都能被这温柔清辉轻轻接纳、妥帖安放。

就这样慢慢走吧，不回头，也不追赶。踏着一地温柔月色，顺着风的去向，循着自然的步调，安然享受晚年的岁月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