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五丈原

草原羊驼

　　我初次听到"五丈原"(上图标红处)这个地名，一定是在某个谈论有关诸葛亮逝世的场合或读到与此相关的文章。我在心里揣摩：那一定是个云山雾罩、神秘莫测的去处；

同时,和大多数人一样，自然而然产生了一个问题：诸葛亮的墓为什么在离去世处500里外的定军山脚下呢?

　　2026年4月初的一个清晨，我从宝鸡出发，先坐十几分钟的火车到蔡家坡（属岐山县），再驱车沿107省道向南、过渭河；二十分钟后，东南方向静卧着的一座高出地面百余米的黄土台原映入眼帘；它的背后，是莽莽苍苍的秦岭。

五丈原到了！诸葛亮庙就在原上。

　　时已初春，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沿着盘旋的公路上行，车窗外，晴光霁色，新绿扑面。

“原”，也称“塬”，是西北黄土高原常见的一种高地。呈台状，四边陡峭，顶上平缓。

此时不到8点，庙门未开。我来到塬顶向下俯瞰，蔡家坡镇历历在目，渭河蜿蜒东去，田园阡陌纵横；原野上飘荡着淡淡的晨雾。

　　五丈原南依秦岭，北俯渭水；三面临空，两面环水。地势险要，扼斜关出入口，是古代关中通往巴蜀的要冲，兵家必争。

公元234年,诸葛亮率军第五次北伐,经褒斜道从斜谷出师，屯兵五丈原，与渭河北岸的司马懿对垒百余天，因积劳成疾,病逝五丈原军中。

此地为何叫“五丈原”？说法有多种，比较靠谱的是因为五丈原最狭窄处仅五丈，故名。

诸葛亮总结了前四次北伐失利的教训，制定了“蓄足粮草”（分兵屯田、发明木牛流马运粮）、“提高战力”（十矢连弩、八卦阵、浮桥越水等）和“外联东吴”（促成孙权出兵攻打合肥，给魏国造成东西夹击的态势）三大战略方针，重整旗鼓，奋力一搏，以求汉室统一。(上图五次北伐图)

但最终蜀国还是陷入到三大困局之中：蜀道运粮困难、魏军拒不出战、蜀汉国力不支。为扭转局面，诸葛亮事必躬亲，以病体苦苦相撑，因操劳过度而卒，第五次北伐宣告失败。

　　诸葛亮庙的主体建筑建于1246年（元代），但部分建筑可从彼时再回溯千年即诸葛亮逝世后的不久。

元朝中央廉访司官员郭思恭在游诸葛亮庙时曾记述：“庙自汉至今千有余年”。

元朝人朱铎有诗《五丈原怀古》：“遗庙经千古，愁云往日还”。

元朝的千年之前，五丈原还属魏晋之地，可见司马家族对诸葛先生怀有的敬仰之心。

　　8点半，庙门准时打开，我随着七八个游客进入庙区。

大门上方，黑底金字“五丈原诸葛亮庙”竖匾引入注目；两旁对联：“一诗二表三分鼎，万古千秋五丈原”。这里的“二表”,当属《前后出师表》。

庙呈长方形，座南朝北（成都在南边），象征诸葛亮晚年一心北伐，力图统一国家的决心。

分东、中、西三进院落一字排开，中院落为主院。

一进门厅，转头回望，就见两侧各站立一位武将，手持兵器，威风凛凛；左为马岱，右为魏延(上图下)。见此，我不由地一怔：虽然此二人均是诸葛亮帐前的左膀右臂，但过后魏延可是被马岱斩杀的呀！如此安排不知有何意。

　　我沿着中院依次参观，中院由献殿和主殿构成。

献殿前有钟楼和鼓楼；献殿大门上方有“五丈秋风”横匾。殿内有两件重要文物：一是岳飞手书《前后出师表》，字迹苍劲，宛如金蛇狂舞（上图上），同样的石刻也出现在勉县的武侯墓。二是明朝朱元璋对诸葛亮一生述评石刻，赞其“文武兼资”。

献殿与正殿之间有八卦亭（上图下），内顶绘有八卦图；东院还有八卦阵实体建筑。我随游客进入其中，阵中廊道分活门和死门，如误入死门则难以出来。我纳闷：如果当年真是这样，有何实战意义？其实，《三国志》中只有“亮性长于巧思……作八阵图……”的记载，所谓八卦阵是《三国演义》“艺术发挥”出来的。

　　步入正殿，首先看到的是诸葛亮的坐像，还是人们常见的样子：羽扇纶巾，风度翩翩（上图上）。坐像前两侧立有四员大将，右为张苞和廖化(上图下左)，左为王平和关兴(上图下右)。

关兴（关羽之子）、张苞（张飞之子）自不必说；王平就是那位在“失街亭”一战中力挽狂澜、亡羊补牢，使蜀军不至于一败涂地的马谡副将。

提起廖化，不知他有何战绩，只耳熟能详“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这句话。可见五次北伐时，蜀汉之人才匮乏！当时，“五虎上将”中去世最早的关羽已离世16年，最晚的赵云也已死去6年了。可廖化活了八十多岁，见证了三国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全过程；诸葛亮北伐时，他当先锋；若干年后姜维北伐，还是他当先锋；整个三国初始人物中，他熬到了最后一个。

　　从正殿西南侧上了几级台阶，就来到了诸葛亮的衣冠冢。

诸葛亮去世后，蜀军秘不发丧，偷偷把其遗体运回汉中，葬于勉县定军山下，而把他的衣物埋葬于此作为纪念。

我站在衣冠冢旁，环顾周边石围墙的28根立柱，耕躬隆中、三顾茅庐、辅佐刘备、白帝托孤、六出祁山、五丈遗恨……一幕幕场景浮现眼前；一千八百年了，这荒草之下还留有什么？

下衣冠冢，向东南方向行走二十余步，就是“陨星亭”。

亭内陈列着一块表面凹凸不平的石头，称“落星石”。东晋《晋阳秋》中记载：诸葛亮去世前夕“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 流，投于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由此，附近产生了“落星坡”、“落星湾”、“落星乡”等地名。

古代的智者一定谙熟风水，甚至神机妙算、呼风唤雨；帝王们的生死常常“天人感应”，仿佛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这样，“君权神授”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了。

我在东院的“月英殿”驻步片刻，这是为纪念诸葛夫人黄月英而设的。

我好奇地想看看这位小名“阿丑”的夫人到底长相如何？一直以来，人们 说她长相丑陋，以反衬诸葛亮的高风亮节。

殿内月英坐像，前立有诸葛亮的两个儿子（上图左）。月英面白如玉，慈眉善目，丰满圆润，完全颠覆了人们以往的认知。

她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还很有才华。在“木牛流马”、“八阵法”上给与诸葛亮不少帮助。

诸葛亮北伐，最大的困难之一是粮草不足，“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如由人力运送粮草，每运送一斤就要耗粮7斤，“木牛流马”应运而生。

“木牛”产生于第四次北伐，二人操作，能运400斤粮食，日行30里；“流马”在第五次北伐被制作出来，一人可操作，运粮100斤。

但至今人们还无法复制出来原样。

　　主院后墙建有将军廊，座座雕像主人的名字都如雷灌耳。对此地的“三绝”匆匆而过，因为许多景点中的“三绝”、“五绝”大多为后人所牵强附会。

我在两块石碑前停住了脚步。石碑上刻诗都是作者在诸葛亮去世五、六百年后唐朝年间写下的。

一是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其五》（上图上）：“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咏怀古迹五首〉中的另外四首，杜甫分别为庚信、宋玉、王昭君、刘备而作。

显然，杜甫没有亲自来过五丈原。

另一首诗是温庭筠的《过五丈原》（上图下）：“铁马云雕久绝尘，柳营高压汉营春。天晴杀气屯关右，夜半妖星照渭滨。……”。

温庭筠一定来过五丈原。

　　在诸葛亮庙前广场的东北角，据说是诸葛亮当年“禳星续命”的处所今称“观星台”。

若诸葛亮的主命灯点燃后七天七夜不灭，那他的生命能再延续12年。谁知已经到了最后一夜，魏延疾入营帐急报军情，不小心把灯扑灭了。诸葛亮见状，感叹道：“一切都是天意啊！”此前不久，他还对姜维说：“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在旦夕矣！”而几乎同时，渭河对岸的司马懿，闻知诸葛亮事无巨细必躬亲，甚至像军中打二十杖这样的处罚都得由他亲自审批，且日食不过升；断言：“亮将死矣！”

一个唯心，一个唯物，胜败早有定数。

鲁迅先生评价诸葛亮：“多智而近妖”。

　　诸葛亮留下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 时服，不须器物”。这就是现今勉县的武侯墓(上图)。

还有民间流传的版本：诸葛亮有：“棺材南抬，绳断便葬”的遗言，为的是防止自己死后坟墓被盗而设的计策。这也许是普通民众习惯于把著名人物的一切都神秘化、玄虚化的产物。

　　五丈原附近有“豁落城”、“诸葛锅”、“棋盘山”、“诸葛泉”、“诸葛田”、“魏延城”、“上方谷”诸遗址，它们都与第五次北伐密切相关。

其中有的能在《三国志》中找到出处，有的则只能在《三国演义》中看到，有的干脆不知从何而来！

当年五丈原上无水源，军士必须每日下山挑水。塬下有口大井，后人命名“诸葛泉”(上图上)，今泉用石修葺一新，呈八角形，有八桩井栏；石螭吐水，终年不涸；泉上有亭防护。旁有“上泉屯武侯行辕”牌子及一座小庙(上图下)，内由一位老者看管。

“诸葛泉”不知是否后人新设？此种态势，难道不怕“失街亭”断水兵败的悲剧重演！

　　“魏延城”在今岐山高店镇(上图)。第五次北伐时，诸葛亮任命魏延为先锋，领兵驻防这里。今在高店镇街南端仍立有一通石碑，上刻“高店镇魏延城旧址”。

此地离五丈原蜀军大本营有四、五里，而离一水（渭河）之隔的魏军前锋仅一里左右。魏延在当时蜀军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魏延的经历跌宕起伏，可谓半部蜀国兴衰史。他给世人留下太多的误解，这要归咎于《三国演义》。

都说他是“叛将”出身，首先给他从“基因”上下了定义！其实他“以部曲，随先主入蜀”（《三国志.魏延传》）;“部曲”，乃私人武装。在刘备最落魄的荆州时期，魏延带兵投奔刘备，说他是蜀国的开国功臣之一并不为过。

公元219年，刘备登位“汉中王”，力排众议，任命魏延为守汉中的主将（马超为副将）。这一守就是15年，曹魏军无法进入汉中半步。而诸葛亮死后，守汉中的重任由姜维承担，他改变了魏延长期实行的战略战术，不久，汉中就沦陷了。

第一次北伐，魏延出“子午谷奇谋”，而“一生唯谨慎”的诸葛亮不予采纳，将相不和，埋下后患。

诸葛亮病逝前夕，只与姜维、杨仪密商，令魏延为撤军后卫。亮卒，魏一心想继承丞相遗志，恢复汉室，与姜、杨二人发生强烈冲突；魏平日居功高傲，目中无人，以致在蜀国高层文武官员中无一知己；姜、杨派马岱从背后偷斩魏延，并夷三族。

人们说：诸葛亮是“蜀国最后的灵魂”，那魏延就是“蜀国最后的脊梁骨”。

是《三国演义》描写魏延头上长有“反骨”，他因此被民众骂了一千八百年。

魏延的祠在四川梓潼县(上图左下)，我未去过，想必是香火不旺、门可罗雀。

魏延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孤胆英雄，死于情商和政斗，死于同伴的暗箭。

在古今中国，不讲情商绝对是一个人成功的否决项！

　　上方谷又名葫芦谷,在陕西眉县城西4公里。地形独特，呈葫芦状，内可容千人，两山夹谷，谷口仅可通一人一骑。

“火烧上方谷”是《三国演义》中的一段故事。第五次北伐时，司马懿鉴于蜀军缺乏粮草以及诸葛亮不久于人世的现实，采取“耗”的策略，死不出战。诸葛亮此时已病入膏肓，他使用了一生中的最后一个计谋，用粮草为诱饵，引诱魏军进入上方谷进退不得，试图用火烧死司马懿父子。烈焰腾空，火势冲天，正当司马父子绝望之时，突然天降暴雨，他们死里逃生。

　　诸葛亮五次北伐、六出祁山均失败，以及他死后蜀国日暮途穷、气息奄奄，为何会是这样呢？

这方面史家有许多论述，尤其易中天、王立群二位有深度见解，归纳起来，不外乎从天时、地利、人和上找原因。

其一，蜀国与魏国比较，实力悬殊，处于极大的劣势。

时魏国雄踞黄河流域，是中原的核心地区，疆域辽阔，土地肥沃，农业发达，人口众多（四五百万）。而蜀国偏居巴蜀，人口不足百万，可用兵力不足十万，仅是魏国的五分之一。

其二，蜀国人才匮乏，后继无人。其五虎上将都早已去世，刘禅不辨是非，魏延、杨仪(上图右)、姜维(上图左)、马岱等互相倾轧，忙于内斗。诸葛亮死前曾遗言：“我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琬）其宜也”，还有“费文伟（祎）可继之”。蒋、费二人俱是文官，且诸葛生前事无巨细一把抓，这些人再有天才，也苦于无历练之机；面对复杂惨淡的局面，他们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运一点点干涸。

　　都说诸葛亮是智慧和忠诚的化身。

“忠诚”绝对够得上。这也是历代统治者倍加赞赏并竭力树立诸葛亮为万民典范的主要原因；同时，民众也希望能多多产生像他这样的“好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智慧”就有点勉强了！

学界有人归纳诸葛亮有“五个错”，不妨听作参考：看错一个人——姜维，杀错一个人——魏延（杀魏延也许和诸葛亮无关），跟错一个人——刘备（普罗大众往往认为刘备是正义的化身，而曹操是奸雄的典型），用错一个人——马谡，打错一仗——五次北伐。

看来，真正的智慧，在于看清大势并为之努力。但世间几人能做到？

我 驱车要离开五丈原了。耳畔似响起“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熟悉的音符；望着逐渐远去的五丈原，我的脑海里却不断交替出现落凤坡的箭、麦城的小路、夷陵的烈火、白帝城的夜、街亭的泪、上方谷的雨、五丈原的秋风……这些场景，挥之不去。

2026年5月1日

(以上参考《中国人史纲》及《后汉通俗演义》，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