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游：洪洞大槐树

山居亭主

　　

初访洪洞大槐树是三十年前，到景区东北角古庙旁传说中的大槐树生长处，除有一片乱树丛外，连颗大树的影子也没见着。一位当地老汉近前来说，清朝初汾河发大水，把古槐树冲倒了，他指了指树丛中一株手臂粗细的小树说，这是老槐树的第三代。十几年前又去，那株“第三代”也没见着，古庙前竖起一棵巨大的人工仿造“古槐”，树旁还立着一棵老古树根。这次沿黄自驾游，我们又拐到了大槐树。

　　洪洞大槐树景区是一处著名的华夏根祖文化纪念地，约一半的国人集体认同，洪洞是老家，是我们共同的根。“根祖”一词原本是一个抽象的文化概念，是比喻和象征，而在洪洞，“根祖”则具象化为一棵古老的大槐树。大槐树景区的大门是一个仿古树根造型的大型雕塑，迎门的砖砌八字照壁，正中饰金边凃红底，塑着一个硕大的金字：“根”，照壁背面镌刻着清末廪贡生‌‌洪洞名士崔秀峰作《古大槐树赋》。

　　大槐树景区的主体是一组祭祀性建筑，坐北朝南，进大门过照壁，有溪流称同源渠，渠上并列着槐香、鹳鸣、连馨三座汉白玉石桥。桥北一宽阔的台基上，屹立着一座大殿，重檐歇山顶，巍峨雄壮，此为献殿，是祭祀供奉祭品的地方。献殿北墙贴建一戏台，面北，台前为宽阔的祭祖广场。上次清明前去，广场上正在排练祭祖仪式，上千人舞龙舞狮，声势浩大；这次去是清明以后，广场清静了许多。

大槐树最宏伟的建筑是广场北部的祭祖堂。祭祖堂建在一个高约十米的高台上，为仿明代建筑，坐北朝南，占地六千一百多平，面阔一百一十多米，进深五十五米。这种规格的殿堂，无论放到哪里，都称得上一顶一的“广厦”。祭祖堂东为望乡阁，西为溯源阁，皆四角攒尖顶三檐双层仿古楼阁，上下有连廊、爬廊与祭祖堂相连。这种“一堂两阁”的对称布局，让整个高台建筑显得稳重庄严，恢弘大气。

　　如此恢弘的庙堂供奉的是谁呢？大殿里没有高大的神佛塑像，正中位置竖着一块宽大的牌位，上题：“显大槐树移民先祖之神位”，神位两侧供有1230个姓氏的祖先牌位。原来，这是一个宏伟的移民祠堂。国人历来重视祭祀，《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古代早先的祭祀专属于王侯将相，后来传到民间，但规模都比较小，象洪洞大槐树这样的千家姓大祠堂，国内仅见，被称为“天下民祭第一堂”。

　　历史记载，元朝末年，水灾旱灾蝗灾大疫接连不断，黄淮多次决口，中原之地“漂没田庐无算，死亡百姓无数，村庄城邑多成荒墟”，“禾不入地，人相食”。统治者的横征暴敛，又致烽烟四起，战乱连连，攻城掠地，掳掠杀人，以致“道路皆榛塞，人烟断绝”。明初“燕王扫碑”，即“靖难之变”，中原再遭杀伐涂炭，人口死亡逃离不计其数。灾荒战乱之后统计，中原腹地的河北河南两省人口，皆不到山西一省人口的三分之一。

　　明朝初期，朝廷采取"迁富户，填荒地"的政策，充实边疆，开发中原。迁富户的“富”，不是指财富富裕户，而是人口多的户。于是，开始了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官方移民行动：山西大移民。史载，从明洪武三年到永乐十五年，历时47年，朝廷共组织山西大规模移民十八次，移民人数没有完整的统计，研究者认为约在200万至300万之间，移居地涉河南河北山东安徽等18个省500余县。

　　山西大移民为何又称洪洞大槐树移民呢？在山西大移民时，晋南的平阳府人口稠密，因此，迁民多集中在平阳府的洪洞、临汾、赵成等地，尤其洪洞人口最多，迁出的移民也最多。洪洞，唐尧故园，女娲、皋陶、师旷陵寝，又曾是晋国权臣赵简子封地赵国，历史文化深厚。洪洞，东西黄土梁峁，中为平川，汾河穿境，土地肥沃，宜五谷，旺人丁。时至今日，洪洞在山西，依然是人口第一大县。

　　大槐树祭祖堂往东曲径通幽处，有一座千年古刹，叫广济寺，始建于唐贞观二年。广济寺与移民有着密切关系。因为迁民多，洪洞被确定为山西大移民的集合出发地。洪洞城外汾河岸边的广济寺寺院宏大，寺外平坦开阔，益于人员聚集，朝廷即在古寺办理迁民公差事务 。岁月蹉跎，流光无痕，当年古寺的古物，早已因寺庙迁移改建消失殆尽，而今寺里移民前的古物，唯有一幢石经幢，成为洪洞移民唯一的历史见证。

　　游至广济寺，必寻访大槐树，今寺前人工“古槐”还在。据说，古大槐树在明朝初年已是一千二三百年的老树，树围“七庹零一媳妇”，即七个男人加一女人才能合抱，树高数仗，为当时洪洞城的高点，数十里外即可望见，各府县迁民来到洪洞，不用打听即可直奔大槐树聚集。大槐树是洪洞的地标，是迁民背井离乡的出发地，久之，大槐树在千千万万移民和移民后代心中，幻化成了家乡的标志和象征，成为移民族群对家乡的集体记忆。

　　洪洞大槐树移民已过去600余年，移民后代繁衍已达数亿，全世界凡有华人的地方，无不有移民后裔。大移民对国家民族乃至整个华夏文明的传承与重塑，都影响巨大，于我们普通人最贴近的影响是“根祖文化”，那些散布于各地的有关大槐树的碑文家谱传说民俗等，都体现着亿万大槐树移民后裔对家乡的认同、眷恋和向往，大槐树已成为移民后裔的精神树，数百年，亿万移民子孙到大槐树寻根祭祖、认祖归宗从未间断。

　　“苏三离了洪洞县……”，京剧折子戏《玉堂春·苏三起解》的唱词人们耳熟能详，唱词中洪洞的“洞”不读dong而读tong。洞（tong）是洪洞古音，因大移民历史文化的影响而保留，此音现代汉语仅此一例。全球华人皆称如厕“方便”为“解手”，解手是洪洞移民被缚膀捆手被迫迁徙惨状留下的“文化”印迹。如今洪洞移民的后代还能辨识吗，能，移民后代脚趾小趾的趾甲盖天然分两瓣。我的是两瓣，你的呢，看看。

　　移民迁居地至今依然流传着一首世代相传的歌谣：“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