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涅，伟大的情歌王子

谢善骁

邂逅情歌王子
正当我的青春含苞欲放
他的醉美情歌
催放了我心田的爱情诗章
　　早年在浙江大学求学时，以刻苦用功的优秀生备受师生们称许的我，在念到四年级时，竟于不知不觉中跨入了心猿意马的青春期，挡不住夏娃的诱惑，与本班惟一的一朵花堕入爱河。可是好景不长，当双方约定向全班同学公开婚姻关系的前夜，女友突然提出分手的要求。风云突变，猝不及防，使我自讨苦吃地招来了失恋。
　　在此后寤寐思服的日子中，为排遣心中的郁闷，渴望阅读中外爱情诗篇以求解脱。在文学书不多的图书馆中，偶尔借阅到海涅的一本《诗歌集》（钱春绮译），第一首诗《少年的烦恼·梦影曲1》就醉倒了我，如梦如幻地沉溺在热烈而痛苦的爱情诗篇中而不能自拔：
我从前梦见过热烈的爱情，
梦见美丽的鬈发、桃金娘和木犀草，
梦见甜蜜的嘴唇和辛酸的话语，
梦见忧郁之歌的忧郁的曲调。

这些旧梦早已残破而无影无踪，
连我那最可爱的梦影也已消逝！
留下的只有我从前在那轻柔的小调里，
热情奔放地写下的小诗。

孤独的短歌呀，你还留着！现在也去吧，
为我寻访那消逝已久的梦影，
你若遇到了它，请你替我问好－－
我要把我的幽思送给那个幻影。
　　在《诗歌集》的另一首《抒情插曲1》中，短短十二行诗句，仿佛听着海涅在诉说失败的爱情经历和苦闷的失恋感情，也似乎道出了我在郁闷、窒息中无处倾诉的心声：
在绝妙的五月，
百花都在发芽，
在我心中
爱情也在萌芽。
　　
在绝妙的五月，
百鸟都在歌唱，
我向她将表白了
我的恋慕和想望。

小花儿如果知道，
我心里伤痛多深，
它将伴我流泪， 　　
来医治我的愁闷。
继而又从图书馆借到了海涅的《新诗集》，更使我不知不觉地跟随他走进了情天长恨的世界。

　　爱情诗使海涅在早年就名满天下，大量热情奔放而又缠绵悱恻的诗篇，缘于他相继失恋的痛苦经历。情窦初开的海涅曾热恋过他的堂妹阿玛利，但这位富翁的女儿背弃了穷海涅，却钟情于另一男子，然而该男子并未接受她的爱，阿玛利便嫁给了一个凡夫俗子。后来海涅在汉堡见到长得酷似阿玛利的其妹台莱塞，从而又燃起他的单相思热焰。然而悲剧再次重演，台莱塞步阿玛利的后尘与另一名凡夫俗子成婚。

直到海涅声名大振后，台莱塞特来造访他，并向他大献殷勤。海涅为这位曾经热恋过的女郎写过许多美丽的诗，最有名一曲是《还乡曲·50》中的《你好像一朵花》，这首诗曾先后被音乐家们谱成了250种乐曲，诗中洋溢的热情都是当初恋爱中甜蜜的喜悦：

你好像一朵花，

这样温情，美丽，纯洁；

我凝视着你，我的心中

不由涌起一阵悲切。

我觉得，我仿佛应该

用手轻抚你的脸庞，

祷告天主永远保你

这样纯洁，美丽，温情。

初恋之殇在给海涅的心灵带来伤害的同时，也激励了诗人的诗歌创作热情。1821年，他在柏林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在诗中表达对以往绝望爱情的郁闷以及对大自然的向往,具有明显的浪漫主义色彩。

1827年秋，他把历年所写浪漫主义诗歌合集为一册，在汉堡出版，命名为《诗歌集》，出版后引起强烈反响。《诗歌集》有267首诗，包括《少年的烦恼》(内有《梦影曲》、《小曲》、《罗曼采曲》、《十四行诗》)、《抒情插曲》、《还乡曲》、《哈尔茨游记插曲》和《北海》第一、二部，写作在1817年到1827年之间。这部诗集是海涅的成名之作，也是他生活、思想与艺术的结晶，不仅反映诗人20岁到30岁的十年间的热情、痛苦和追求，也是时代精神的集中表现。海涅的爱情诗像一道绚丽的彩虹，映照着万千青年心中的爱火，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并与之共鸣。

　　海涅的诗在结构上讲究工整，层次递进，在节奏韵律上力求简短而押韵，宛如《唐诗三百首》中诗篇那样朗朗上口。而含蓄、柔婉的诗风，酿造出情景交融、意韵浓郁的审美特征，又不禁令人联想到宋词中婉约诗人的情致。
　　也正因为海涅的诗富有旋律的美、声韵的美和音乐意境的美，使得许多作曲家得以成功地从中取材谱曲。他写下以爱情为题材的大量抒情诗，由舒曼、舒伯特、门德尔松、柴可夫斯基等大作曲家谱写成歌曲多达3000首以上，而作曲家们为“诗坛君王”歌德的诗却只谱写了1700首，足见海涅的诗是何等脍炙人口，雅俗共赏。他的《抒情插曲9》由门德尔松为之谱曲而广为传播，也成为门德尔松独唱歌曲作品中流传最广的一首：
乘着歌声的翅膀，
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
向着恒河的原野，
那里有最美的地方。

一座红花盛开的花园，
笼罩着寂静的月光，
莲花在那儿等待
它们亲密的姑娘。

紫罗兰轻笑调情，
抬头向星星仰望，
玫瑰花把芬芳的童话，
偷偷地在耳边谈讲。

跳过来暗地里倾听，
是善良聪颖的羚羊。
在远的地方喧闹着，
圣洁的河水的波浪。

我们要在那里躺下，
在那棕榈树的下边，
吸饮爱情和寂静，
沉入幸福的梦幻。

　　海涅的爱情诗像一道绚丽的彩虹，映照着万千青年心中的爱火，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并与之共鸣。他那充满异国情调与神秘色彩的浪漫主义诗风，更像春风一样地吹醒了我心田中被冰雪掩盖的青草。伤心的情歌，激起了我的伤心共鸣；循着诗人的模糊诗迹，我也吟下了一首忧郁的曲调——《苦酒集·序曲》：
我把我燃烧的诗歌
制成一只精致的酒杯
伴同我天真烂漫的幻想
我们一起在酒杯中沉醉

我把我炽热的诗歌
造成一具玲珑的棺材
伴同我心猿意马的青春
我们一起在棺材中安睡

我把我赤诚的诗歌
掘成一座华丽的坟茔
伴同我业已消逝的爱情
我们一起闭上了眼睛

我的诗歌，你飞吧，
飞到那长满荒草的墓前，
将诗文焚化为一堆灰烬，
伴同我曾经有过的初恋。

　　夜夜在我枕边伴睡的《诗歌集》、《新诗集》，在我大学毕业后终于与我分手了。在随后的文化革命中，海涅及其作品自然成了刀下之鬼。十年动乱后的某一天，我从报上得悉中外经典名著被“放”出囚笼时，就急急跑到王府井新华书店，如愿以偿地买来了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1月新1版由钱春绮译的海涅名著《诗歌集》和《新诗集》。急切地重读海涅梦幻般的爱情诗，不禁浮想联翩，又让我情不自禁地乘着歌声的翅膀，飞回到当年写下初恋诗篇的母校：
用我们滔滔不绝的畅谈
编织成巴格达窃贼的魔毯
我们坐在魔毯上随风飘扬
在深沉的回忆中飞上蓝天

飞到当年播种爱情的老和山
去寻找遗失已久的青春碎片
看到你又绽放出人面桃花
而我自己也回到了英俊青年

当我们回顾往事娓娓而谈
从莱茵河飘来了海涅的风帆
诗人扶着我们走进舟中
将久违的美酒端到面前

我们一起在美酒中沉醉
在沉醉中想起了多梦的从前
你傲慢地享受过众星拱月的风光
我也忘不了独占花魁时的热恋
（谢善骁·重读《诗歌集》有感）

　　海涅的《诗歌集》《新诗集》，成为我人生旅途中的侣伴，直到今天，我依然会不时翻阅他梦幻般的诗文：
我的爱人，我们一同
亲密地驾着轻舟。
夜色幽静，我们在
辽阔的海面上漂流。

月光中朦胧地躺着
美丽的神仙的岛屿；
那里传出仙乐之声，
飘着飞舞的轻雾。

仙乐奏得分外动人，
轻雾飘去飘来，
我们却凄凉绝望，
飘过汪洋的大海。
(《抒情插曲48》)
　　尽管爱情随着年龄而渐渐老化，然而爱情王子纯洁、神圣和高贵的情感，仍时时在脑海中掀起波澜，依旧把海涅深深地怀念：
清晨我睁开睡眼，
你是第一片云彩，
飘进我的心扉。

夜晚我进入梦乡，
你是第一叶船帆，
驶进我的脑海。

你把郁金香的情思，
种植在我心田，
播下了四季怀恋。

你将红玫瑰的爱心，
点燃在我眼前，
放映着岁岁梦幻……
（谢善骁·《遥寄海涅》）

　　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Heine,1797∽1856年)，这位伟大的德国诗人，被称为“德国古典文学最后一位代表”，是在整个德语诗歌史上继歌德之后最杰出的歌者。在世界诗坛上，海涅的成就和影响足以与英国的拜伦和雪莱、俄国的普希金、匈牙利的裴多菲等巨匠媲美。
　　1856年2月17日，在床上过了八年“床褥墓穴”生活的海涅，在巴黎逝世。他在1848年5月最后一次出门，去了卢浮宫，断臂维纳斯像勾起了他的伤感：“我在她的脚前呆了很久，我哭得这样伤心，一块石头也会对我同情。女神也怜悯地俯视着我，可是她又是这样绝望，好像她想说：难道你没有看见，我没有臂膀，不能帮助你吗？”
　　海涅这位飞翔的德国诗人并没有死，他的不朽之魂仍然在欧陆上空游走、飞翔，正如他的诗歌所说：
我又走上从前的旧路，
那非常熟悉的胡同；
我走过我恋人的家门，
却已是人去楼空。

街道尽是那样狭窄，
石子路令人难忍；
房子像倒到我的头上，
我尽力拔足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