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这个春很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这都三月底了,倒春寒却像一头不肯离去的困兽,死死盘踞在这座北方小城的上空。风从街巷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不像话。我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快步走在城南那片棚户区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屋檐上的冰溜子还没化干净,阳光照在上面,闪着刺眼的寒光。</p><p class="ql-block">棚户区的最深处,有一间用青瓦和红砖搭起来的小屋,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牌子——“老王烧饼”。老王是个瘸子,右腿小儿麻痹,走路一摇一晃的。他在这个地方做了八年烧饼,算是这个棚户区最老的住户之一了。</p><p class="ql-block">我到的时候,老王正在和面。他那间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半是案板和炉子,一半是张行军床。案板上堆着面粉、油桶和各种调料,油腻腻的,分不清原来的颜色。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屋子里还算暖和,可那股混合了油烟和霉味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p><p class="ql-block">“你这烧饼多少钱一个?”我问。</p><p class="ql-block">老王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面粉,憨厚地笑笑:“一块五。刚出锅的,你要几个?”</p><p class="ql-block">我要了两个,坐在他床边的小板凳上等着。他手脚很麻利,虽然瘸,却不影响他干活。揉面、擀饼、撒芝麻、贴炉,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两个外焦里嫩的烧饼就递到了我手里。</p><p class="ql-block">“好吃!”我咬了一口,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p><p class="ql-block">老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当然了,我这手艺,在这片儿是头一份。”</p><p class="ql-block">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可这种自豪,在接下来的对话中,迅速地碎了一地。</p><p class="ql-block">“您一个月能挣多少?”我随口问。</p><p class="ql-block">老王的笑容僵了一下,叹了口气:“能挣什么钱?一天能卖一百个就算烧高香了。一块五一个,除去成本,一个饼也就挣两三毛钱。一个月下来,能剩个千把块就不错了。房租三百,水电一百,吃吃饭,也就够活命。”</p><p class="ql-block">“那您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老婆跑了五六年了。一个儿子在读高中,住校,每个月我得给他寄五百块生活费。”</p><p class="ql-block">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老王倒是看得开,又笑了笑:“没事,习惯了。我就盼着街上人多,烧饼卖得快些。”</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衣服。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棉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里面的棉絮结成一块一块的,看起来一点都不保暖。他的手因为没有手套,冻得通红,关节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忽然冒出那两句诗:“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他现在不就是那个卖炭翁么?穿得这么单薄,却盼着天再冷一些。因为天越冷,街上的人越愿意买热气腾腾的烧饼,他的生意才能好一些。可冷的是他自己啊!他用单薄的身体对抗严寒,只为了多卖几个烧饼,多挣几块钱。</p><p class="ql-block">这种矛盾和悲凉,像一根针,扎得人心口发疼。</p><p class="ql-block">后来的事情,是我第三天去他那儿的时候知道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去得早,老王的烧饼还没出炉。他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姓刘的瘸子吵得不可开交。老刘是这片儿的另一个小贩,卖油炸糕的,摊位就在老王隔壁。两个人的铺子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水沟。</p><p class="ql-block">“你凭什么把桌子摆到这边来?这地方是我的!”老王的嗓门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p><p class="ql-block">“你的?你写名字了?公共地方,谁先占着是谁的!”老刘也不甘示弱,他的腿比老王还要瘸得厉害,撑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子歪着,嗓门却不小。</p><p class="ql-block">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老王一拳打在老刘脸上,老刘用拐杖朝老王腿上砸去。周围几个居民赶紧上去拉架,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老刘的嘴角破了,流着血;老王腿上挨了一拐杖,本来就不利索的腿更是站不住了,靠在墙上直喘粗气。</p><p class="ql-block">“你们这是何苦呢?都是街坊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拉架的大妈叹着气。</p><p class="ql-block">“他就是欺负人!”老王红着眼,指着老刘,“他在那儿摆桌子,我的案板都没地方放了!”</p><p class="ql-block">“你那案板占了多少地方了?你自己心里没数?”老刘吐了一口血沫子,恨恨地说。</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又吵了几句,最后在老住户们的调解下,用卷尺量了地方,重新划了界限,这事才算暂时平息。</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两个都是残疾人,两个都在社会的夹缝里艰难求食,本该互相扶持、互相取暖的,却为了一尺半寸的地方大打出手。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可怜,可正是因为太可怜了,才更加锱铢必较、寸土必争。因为那一寸地方,可能就是明天多卖出十个烧饼还是一无所有的区别。</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书上说的“人吃人”。以前我觉得那是一种比喻,现在我知道了,那是真实的生活。只不过,现在的人吃人,不是富人吃穷人,也不是强者吃弱者——穷人和穷人之间,弱者与弱者之间,也在互相倾轧、互相吞噬。而且是那种最残忍、最不留余地的吞噬,因为大家都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p><p class="ql-block">那之后,老王的生意越来越差了。不是因为他的手艺不好,而是棚户区旁边开了一家大型超市,超市里卖各种面点,干净卫生还便宜。渐渐地,来这里买烧饼的人少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路过,看见老王坐在门口发呆。他面前的炉子冷着,案板上盖着一块湿布,看来一天都没开张。</p><p class="ql-block">“老王,今天不做了?”我走过去问。</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做不动了。面粉又涨钱了,一斤涨了五毛。我算了算,一个烧饼卖一块五,连本钱都快收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那您涨涨价?”</p><p class="ql-block">他苦笑着摇头:“不敢涨啊。一涨价,那几个老主顾也不来了。你不知道,他们比我过得还紧巴。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天天来买一个烧饼,那就是她一天的饭。我要涨价了,她吃啥?”</p><p class="ql-block">我沉默了。老王自己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心里居然还惦记着别人的难处。这让我想起他和老刘打架那天的丑态,和现在这个善良的老人,简直判若两人。也许,穷人的心里都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为了生存不得不露出獠牙的野兽,另一个是明知自己卑微却还想给别人一点温暖的天使。</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见到老王,是一个星期前的事。那天风很大,我裹着大衣经过他的铺子,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我问旁边的人怎么了,那人说老王昨天晚上发高烧,一个人躺在那间小破屋里,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是隔壁的老刘发现的。</p><p class="ql-block">“老刘?”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就是和他打架的那个老刘?”</p><p class="ql-block">“对啊。”那人说,“老刘半夜听见他屋里哼哼,爬过去一看,人都烧糊涂了。赶紧叫了救护车,给送医院去了。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能把脑子烧坏。”</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越想越不放心,去医院看了看老王。他躺在病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脸色蜡黄,看见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p><p class="ql-block">“别动,您好好躺着。”</p><p class="ql-block">他躺回去,忽然眼圈就红了:“姑娘,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坏?”</p><p class="ql-block">“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我那天跟老刘打架,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你说我们都这种人,还互相掐,我们还算人吗?”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我在医院躺了两天,是老刘给我送饭。一天三顿,热乎的。他那腿,比我还瘸,上下楼得多疼啊……”</p><p class="ql-block">我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手很粗糙,树皮一样,烫得吓人。</p><p class="ql-block">“姑娘,你说这天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老王忽然问我,“暖和了,我就好了。我能多卖些烧饼,把看病欠的钱还上。我还想请老刘吃顿饭,跟他说声对不起。”</p><p class="ql-block">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响着。我想告诉他,医生说他的肺炎很严重,需要住院至少一个星期。我想告诉他,他的烧饼铺子可能保不住了,房东说要把那间破房子收回去。我还想告诉他,他的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被开除了,学校打不通他的电话,打到了居委会。</p><p class="ql-block">可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我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快了,快了,春天就要来了。”</p><p class="ql-block">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虚伪。明明窗外还是寒冬,明明老王能不能挺过这个春天都不知道,我却还在说着“春天就要来了”这种话。这不是安慰,这是欺骗。可我只能骗他,因为我们除了互相欺骗,还能做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春天的确是来了,可这个春,真的很冷。</p><p class="ql-block">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讨生活。他们盼着天再冷一些,好让生意好做些;可天越冷,他们自己就越难熬。他们为了生存,不惜互相伤害;可当灾难真正降临时,又只有彼此能伸出援手。这种矛盾和挣扎,才是最令人心碎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老王会好起来吗?我不知道。老刘的油炸糕摊子还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春天,还有很多很多个“老王”和“老刘”,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在那条冰冷的街道上,像蝼蚁一样活着——卑微地、艰难地、却又倔强地活着。</p><p class="ql-block">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天气就会暖和起来了吧。但愿那时候,他们还能活着看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丙午年·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