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这个春很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明明是春天,可老天爷好像忘了季节这回事。北风呼呼地刮着,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街边的柳树倒是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却被冻得瑟瑟发抖,一点没有春的生气。我裹紧羽绒服,快步走在城北那条老街的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溅起冰凉的泥水。</p><p class="ql-block">老街的尽头,有一座破旧的立交桥。桥洞底下,常年蹲着一个擦鞋的老人。</p><p class="ql-block">说是老人,其实也不过五十来岁的样子,只是生活的风霜把他雕刻得太过苍老了。他姓顾,大家都叫他老顾。听附近的人说,他原来在郊区的一家皮鞋厂做工,后来厂子倒闭了,老婆跟人跑了,他便独自来到城里,靠着擦鞋这门手艺糊口。</p><p class="ql-block">老顾的摊子很简单: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一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鞋油、鞋刷、抹布,还有几把各式各样的鞋刷子。箱子上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擦鞋三元”四个字。他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絮。棉袄很薄,根本挡不住这样的倒春寒,他只能不停地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被吹散。</p><p class="ql-block">我走过立交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那里,面前坐着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那女人跷着二郎腿,脚上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沾了些泥点子。老顾正低着头,仔细地给她擦着鞋。他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湿布擦去泥污,再挤上鞋油,用刷子飞快地打圈,最后用一块绒布使劲地抛光。每做完一道工序,他都会停下来,歪着头看看,不满意就再来一遍。</p><p class="ql-block">“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那女人不耐烦地催促道。</p><p class="ql-block">“马上好,马上好。”老顾连忙赔笑,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p><p class="ql-block">不一会儿,一双皮靴被他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来。他直起腰,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大姐,好了,您看看。”</p><p class="ql-block">女人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三枚硬币,往地上一丢。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两下,老顾赶紧趴在地上捡。那女人已经起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头也不回。</p><p class="ql-block">老顾把那三块钱攥在手里,吹了吹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蹲回原位,又开始搓手跺脚。冷风从桥洞两头灌进来,我站在那儿不过五分钟,就已经觉得寒意透骨。</p><p class="ql-block">“老顾,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厚一点?”我忍不住问。</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冲我笑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棉袄挺厚的,不冷。”说着,却打了个寒颤。</p><p class="ql-block">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发黑,有几根手指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被油污浸透。这样的手,在寒风里暴露一整天,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吧。</p><p class="ql-block">可我心里忽然想起那两句诗:“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他现在不就是那个卖炭翁么?身上穿得单薄,心里却盼着天气再冷一些。因为天越冷,人们越愿意穿皮鞋、棉鞋,他的生意才能好一些。天若暖和了,大家都穿运动鞋、布鞋,谁还会来擦鞋呢?</p><p class="ql-block">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更阴了,雪粒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偶尔有几个走过的,也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老顾身边的塑料桶里,空空荡荡,看来今天没做成几单生意。</p><p class="ql-block">他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朝着过往的行人小声地吆喝:“擦鞋嘞,擦鞋,三元一双……”</p><p class="ql-block">没人理他。有一个年轻人甚至绕了一大圈,躲开他走过去,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老顾也不恼,讪讪地退回桥洞下,重新蹲好。</p><p class="ql-block">这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从车上跳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城管。老顾看见他们,脸色一变,慌忙开始收拾东西。但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个城管大步走过来,一把掀翻他的木头箱子,鞋油、鞋刷、抹布散了一地。</p><p class="ql-block">“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不准摆摊!证办了没有?”城管的声音很大,桥洞里嗡嗡地响。</p><p class="ql-block">老顾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东西,嘴里不住地求饶:“领导,领导,我知道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p><p class="ql-block">“走?今天必须罚款!”另一个城管掏出罚款单,刷刷写了几笔,“两百块。”</p><p class="ql-block">老顾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乞求:“领导,我今天一天还没开张呢,真没钱啊。您行行好,饶我这一回吧。”</p><p class="ql-block">“没钱?没钱就别在这儿摆摊!”城管把罚款单塞到他手里,“三天之内去大队交,不交的话,下次见一次收一次东西。”</p><p class="ql-block">说完,两人上车走了。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很快消失在风雪里。</p><p class="ql-block">老顾慢慢地收拾着满地狼藉,我看见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木箱,然后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低着头,半天没有动弹。</p><p class="ql-block">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单薄的肩头,他也不拂一下。</p><p class="ql-block">我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老顾,没事吧?”</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我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但他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习惯了。”</p><p class="ql-block">他说“习惯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这“习惯”两个字背后,是多少次被驱赶、被罚款、被羞辱换来的?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他愣住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姑娘,我不能要你的钱。”</p><p class="ql-block">“拿着吧,去买件厚棉袄。”</p><p class="ql-block">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那双黑乎乎的手,接过钱。他捧着那张钞票,像捧着什么圣物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p><p class="ql-block">当天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我总想起老顾蹲在桥洞下的样子,想起他那件单薄的棉袄,想起城管掀翻他摊子时他脸上的惶恐,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的那种麻木。</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又路过那座立交桥。桥洞下空空荡荡,只有一摊积水,结着薄薄的冰。老顾没有来。</p><p class="ql-block">第三天,他还是没有来。</p><p class="ql-block">第四天,我忍不住向附近商店的老板打听。老板告诉我,老顾前天晚上发了高烧,被人送去了医院。听说他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这一进去,查出了一身的病——肺气肿、关节炎、营养不良。住院要交押金,他哪里拿得出来?他儿子从老家赶来,交了几天钱就交不起了,昨天办了出院手续,把他接回了老家。</p><p class="ql-block">“他老家在哪儿?”我问。</p><p class="ql-block">老板摇摇头:“谁知道呢,好像是贵州哪个山沟沟里。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我再也没有见过老顾。</p><p class="ql-block">后来,那座立交桥下又来了一个新的擦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和手套。她的摊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擦鞋五元”。有人问她为什么涨价了,她说:“现在什么都涨价,五块钱已经是最低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脑子里却总是老顾的影子。他擦一双鞋只要三块钱,三块钱能做什么?连一瓶矿泉水都买不到。可就是这三块钱,他还要被城管罚款,被路人嫌弃,被这个城市排斥。他把温暖和体面给了每一双经过他手的鞋子,自己却穿着单薄的棉袄,在这个寒冷的春天,带着一身的病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p><p class="ql-block">这个春天真的很冷。那种冷,不只是倒春寒的冷,更是人心的冷,社会的冷。每天有无数人从老顾身边走过,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认真看他一眼。城管眼里只有秩序和罚款,路人眼里只有干净和体面,就连那些接受过他服务的顾客,也不过是把几枚硬币丢在地上,连弯腰捡起来都不肯。</p><p class="ql-block">“人吃人”——这个词听起来很残酷,可它每天都在上演。只不过,现在的人吃人,不是真的用牙齿去撕咬,而是用一种更隐蔽、更冷漠的方式:强者无视弱者的存在,富人看不见穷人的苦难,整个社会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碾碎、榨干,然后当做废料一样丢弃。</p><p class="ql-block">老顾只是这台机器下的一粒尘埃,还有千千万万个“老顾”,在这个春天里瑟瑟发抖。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却希望天气再冷一些——因为天越冷,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这是怎样一种悲凉的反讽!</p><p class="ql-block">雪又下起来了。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老顾回到老家之后,会不会还在盼望着天冷?会不会还在某个桥洞下,蹲着身子,用那双黑乎乎的手,为路人擦亮鞋子?</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春很冷,很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丙午年·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