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与榨油坊的那些事

我的未来不是梦

<p class="ql-block">还是我读二年级的时候,离开了村小,转到大队完小去上学——那时候,零年级和一年级都在各自然村,祖堂或祠堂里就近读书,只有升到二年级,才会转到大队统一开办的简易学堂里学习。</p><p class="ql-block">当时父亲在大队当文书,他在旧社会念过几年书,算是个有文化的人,大队书记便安排他担任大队会计(就是管帐的活),同时兼管大队企业的会计工作,还要参与油坊的日常劳动。那会儿大队的企业只有机米坊和榨油坊,后来才开办了多种经营的时候砂厂。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每次下课或放学,总会跑到油坊去玩,或是在那儿等父亲一起回家。父亲的业余时光,几乎都与那间小小的榨油坊紧紧连在一起,那里是他生活的舞台,也是我童年里满是温暖的回忆之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榨油坊坐落在大队部后面斜坡上的一块平坦地滩王,不是门头写有“大队榨油坊”几个大字,和老远听见小屋里面传来“嘭、嘭"声,还真不知什么房子,油坊不大的空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榨油器械。父亲每天天不亮就会来到这里,和几位贫农壮汉一同开始一天的忙碌。他熟练地把晒干的油菜籽倒进大锅里,握着木铲不停翻炒。随着温度渐渐升高,油菜籽散发出阵阵香气,那是一种混杂着阳光与泥土气息的油香。父亲的身影在升腾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轻抚一件稀世珍宝。我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要仔细劈好硬柴(那是炒籽用的最好燃料)。除了榨菜籽,这里还榨芝麻、花生和桐籽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油菜籽炒好后,父亲会拿起一片半圆形的竹片,轻轻一压,就能听见菜籽“咔嚓、咔嚓”的脆响。随后,把炒好的菜籽由专人倒进石磨,那人赶着黄牛,带动沉重的磨盘不紧不慢地转动。石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油籽在磨盘的碾压下,渐渐变成细腻的油粉末。接着,有人把粉末装进专用的桶里,再用小斗桶盛满,倒入滚烫的开水锅上蒸熟。锅台上摆着篾匠预先做好的半圆形篾具,篾具略比锅口面大一点,篾具上面蒙着一块棉布,把磨好经过筛的菜籽粉末倒在棉布上摊平,剩在筛子里的略粗的籽还得继续磨。趁着蒸汽升腾至恰到好处,油香愈发浓郁扑鼻,这也叫看火候,是由专门的师傅掌握分寸,出油率多少,完全靠炒籽及蒸枯粉末的火候,我爸爸就是这个师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随后,将蒸熟的籽末连棉布包好提起来,放进用稻草围在铁圈里的包裹中(铁圈是长方形的扁平样式,正好能装下一小桶菜油枯,两根铁圈合起来榨干油便是一块枯饼,两根铁圈中间是留有空隙的)。那些用稻草包好的油料(称作“枯饼”),一摞摞码得老高,然后被放进榨油盘里。榨油盘是用整根樟树制成的,长五六米,直径约一米多,内部掏空,两侧留有能放进装着菜枯的铁圈的长口。把铁圈包裹好蒸熟的枯粉末装进去后,再将木工做好的细长四方形木榫一根根由专人塞进去。当木榫在樟木槽里排满后,便用一头尖、一头包着铁圈的四方形榫木,借助悬挂在榨油坊侧方房梁上的枕木撞击进去。每撞击一下,榫木便深入一分,金黄色的菜籽油就顺着油槽缓缓流出,开始如溪水长流,到后来缓缓滴落在下方通过油槽的油桶里,并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桶装满了,就倒进旁边一排油缸里,油房里的一边摆满了大小油缸,最小的油缸也能装两三百斤,大的油缸则能装一千多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最爱待在榨油坊里,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有时会帮他递递工具、添添柴火,更多时候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父亲熟练的手法。父亲总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让我离工具远些,一是注意安全,二是怕我身上沾上油污。榨油坊里满是浓郁的油香,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味道——尤其是榨芝麻油和花生油时,炒熟的芝麻与花生散发出的香气扑鼻而来,引得我直流口水。父亲的同事们总会抓几把给我尝尝,那香味,至今想起仍觉唇齿留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各村庄的乡亲们,会把生产队弄干净的油菜籽送到榨油坊来加工,特别是摘来晒干的桐籽换油(因为我们村小组里有很多渔船),他们把桐籽油用作渔船修造补漏——那是木船填缝时用混合其它材料的黏合剂,(主要是由桐油、石灰与麻巾混合而成),刚开始是像糍粑一样的手感,一旦干透,比水泥还牢固,专与木板粘合。父亲总是热情接待他们,认真记账,榨出的油从不短斤少两,深得大家的好评。他的手艺也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可,大家都夸他炒的籽榨出的油又香又纯。榨油的间隙,父亲总会和乡亲们聊上几句,问问家里的情况。榨油坊渐渐成了村里的一个交流中心,时常充满欢声笑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榨油坊的生意越来越好,父亲也愈发忙碌,却从未抱怨过。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里,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只是人工榨油效率低,还得反反复复榨才能把油料榨干净,剩下的枯饼倒是农作物的上等肥料。然而,时代在发展,大队后来引进了现代化的榨油设备,传统的撞击式榨油方式渐渐被淘汰,换成了一部液压榨油机。现代化的工具就是不一样,不仅速度快,油也榨得更干净,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以前人工榨油,每百斤菜籽能出二三十斤油,液压机则能榨出三十四五斤,这对农民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提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面对新的变化,父亲没有退缩。他开始学习使用新设备,炒籽、包枯这些环节仍沿用老法子,只是配合着新设备的流程调整。他把传统榨油的经验与现代技术结合起来,榨出的油质量反而更好了。虽然榨油坊的规模不如从前,但父亲依然坚守着这份事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已老去作古,但他与榨油坊的往事,却永远刻在我的心里。那间小小的榨油坊,凝聚了父亲一生与千家万户的心血,也是我的精神支柱。后来随着集体经济的改制,榨油坊及里面的设备全部承包给他人。</p><p class="ql-block">但想到那间榨油坊,父亲忙碌的身影、他对生活的热爱,时常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父亲用双手在榨油坊里撑起了一家人的生活,也教会了我步入社会的精神财富,做一项爱一项,知道什么是坚持的力量——这份从时光里沉淀下来的曙光,始终温暖着我前行的道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