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这个春很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李知了</p><p class="ql-block">这个春天,像是忘了来时的路。</p><p class="ql-block">已经是农历二月了,按说该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时节,可风还是硬的,扑在脸上,带着细细的疼。我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株老梅。梅花早就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连个芽苞都不肯冒。往年这个时候,新叶该有铜钱大了,嫩嫩的,绿绿的,像刚出生孩子的指甲。今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乞求着什么。</p><p class="ql-block">乞求什么呢?乞求一场雨?乞求一缕阳光?还是乞求一个肯停下来看看它的人?</p><p class="ql-block">这些天,我愈来愈不爱出门了。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外面的世界好像还是那个世界,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街还是那条街,可人却都不是那个人了。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霜,冷冷的,薄薄的,凑近些就感到寒意。</p><p class="ql-block">前天去菜市场,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卖菜。她大概有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在风里飘着。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蔫蔫的,黄黄的,一看就是卖不出去的。我走过去,蹲下来,想买两把。她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浑浊的,灰黄的,像是两潭死水,没有光,没有热,什么表情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老人家,这菜怎么卖?”</p><p class="ql-block">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我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她说的是“两块钱一把”。</p><p class="ql-block">我挑了两把,递给她五块钱。她伸出手来接,那只手枯瘦如柴,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她在我手心里扒拉了半天,才把那五块钱拿稳了,然后哆哆嗦嗦地去翻她腰间的布包,要找零钱给我。</p><p class="ql-block">“不用找了。”我说。</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抬眼看着我。那眼神忽然变了,不是感激,是害怕。她飞快地把那五块钱塞回我手里,把菜也收回去,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我只听清了两个字——“不要”。</p><p class="ql-block">她不要我的钱,也不要我买她的菜。她宁可守着那几把蔫了的青菜,在风里蹲一天,也绝不肯接受我多给的三块钱。</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五块钱,半晌没有动。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看见这一幕,叹了一声,低声说:“她怕,她什么人都怕。去年她儿子被人骗去搞传销,到现在还没回来,老头子又瘫在床上。她被人骗怕了,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觉得人家是骗子。”</p><p class="ql-block">我没有再说什么,把五块钱放在那几把菜旁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盯着那五块钱发呆,风吹起她的白发,一缕一缕的,像是秋天里最后的芦花。</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老人。都怕了,都冷了,都不敢相信任何人了。世界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变成了孤岛,远远地隔开,中间隔着冷漠的海,谁都游不过去。</p><p class="ql-block">昨天傍晚,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我推开窗往外看,原来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那里,几个人正往车上搬东西。被搬空的是老陈家的房子——就是巷口开杂货铺的那个老陈。</p><p class="ql-block">他什么时候搬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搬,我也不知道。我只看见他的老婆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一株快要枯死的君子兰。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陈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都歪了。他把袋子扔上车,转身锁了门,拉着老婆上了驾驶室。卡车轰隆隆地发动了,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在暮色里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p><p class="ql-block">车开走了。巷子又安静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窗前,看着老陈家的那扇门。门上还贴着他去年春节贴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一扇一扇的,像一只疲惫的蝴蝶,想要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动。</p><p class="ql-block">老陈走了,这巷子又冷清了几分。以前他家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让人觉得这条巷子还是活的。现在那扇窗黑了,黑得透底,像一只瞎了的眼睛。</p><p class="ql-block">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秀兰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才回过神来。饭桌上,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秀兰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拨不进嘴里一粒米。我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她在愁什么——儿子的学费下个月又要交了,而我们手里连一千块钱都凑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听见她在厨房里轻轻哼起了一首歌,那声音极低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听出来了,那是我们年轻时最爱唱的歌,邓丽君的《甜蜜蜜》。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日子虽然穷,但每天都是甜的。她会一边洗碗一边唱歌,声音亮亮的,脆脆的,像春天的溪水。可现在她的歌声变了,变得涩涩的,哑哑的,像是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河,水流不过去,只能在石头缝里呜呜地响。</p><p class="ql-block">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个跟了我三十年的女人,被我拖累了一辈子的女人,连唱歌都只能偷偷地、怯怯地唱了。</p><p class="ql-block">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怀里。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厨房里的灯暗暗的,照着我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在墙上晃啊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掉。</p><p class="ql-block">夜深了,秀兰睡了。我睡不着,披了件衣服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抚摸。远处的楼房里,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灯,像萤火虫一样,孤单地亮着,孤单地灭着。</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刚进厂不久,有一天加班到很晚,错过了末班车。那时候还没有出租车,更没有网约车,我只好走路回家。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坐了下来。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冷得要命,我又只穿了一件薄棉袄,冻得直哆嗦。</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大爷骑着三轮车过来了。他看见我,停下车问:“小伙子,咋了?”</p><p class="ql-block">我说我走不动了,家在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他二话没说,让我坐上他的三轮车,骑了足足四十分钟,把我送到了家门口。我下车要给他钱,他摆摆手说:“要啥钱啊,顺路的事儿。”然后蹬着三轮车走了,消失在黑夜里。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穿一件蓝色的旧棉袄,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那个冬天的夜晚,记得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记得那句“顺路的事儿”。那时候的人,心是热的。你帮一把,我帮一把,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会想“他是不是骗子”,没有人会想“帮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大家就是单纯地觉得,人应该帮人。</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呢?</p><p class="ql-block">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我拼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去。</p><p class="ql-block">这个春很冷。冷得让人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看见任何人。冷得让你觉得所有的温暖都是假的,所有的笑都是装的,所有的承诺都是骗人的。冷得让你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会靠你。</p><p class="ql-block">可悲的是,当每个人都只靠自己的时候,我们就不再是人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会伸出手去拉住另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疼痛而感到疼痛,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悲伤而流下眼泪。如果这些都没有了,我们还剩下什么?不过是一群直立行走的动物罢了,披着衣服,说着话,心里却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风又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叮当当地响。我裹紧了衣服,但还是觉得冷。不是皮肤冷,是骨头冷,是心里冷。这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捂不热。</p><p class="ql-block">抬头看天,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黑漆漆的,像是被泼了一盆墨。这个春天,连星星都躲起来了,连它们都不肯出来看一看这冷清的人间。</p><p class="ql-block">我转身回了屋。屋子里暗暗的,秀兰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了一半。我轻轻给她盖好,在她身边躺下来。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微微的鼾声。我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后的暖意,大概就在这里了。</p><p class="ql-block">可明天醒来,日子还是要过。冷风还是要吹,冷眼还是要看,冷言冷语还是要听。这个春天还是要一天一天地挨过去,挨到它终于肯走,挨到夏天终于肯来。</p><p class="ql-block">只是不知道,等到夏天来的时候,我们还等不等得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丙午年·春</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