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毕业证书 半生法治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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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客厅电视柜左侧的抽屉里,压着一本吉林大学毕业证书——长15厘米、宽10.5厘米的红色硬质外壳,红底烫金的模样与鲜红的校名与印章褪去了当年的鲜亮,内页纸张也在四十年的时光里晕开了旧黄,唯有证书编号860893,仍像一枚精准的时间戳,钉住了1986年那个盛夏的终点。翻开时,照片上的陕西青年撞入眼帘:白衬衫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眼神里的倔强像黄土地里刚破土的苗,又藏着对未来的憧憬,亮得像北国雪夜的星。</p> <p class="ql-block">我生在陕西乾县的黄土沟畔,童年的记忆是背负青天的劳作、沟壑纵横的丘陵,还有母亲的体弱多病。我们兄弟四个挤在南胡同一孔窑洞里,父亲在乡里拖拉机站每月六元的补贴,再加上几亩薄地里的收成,就是全家的生计。供我这个长子读书,既是压在父母肩上最沉的担子,却又是持之以恒、最坚定的选择。高中几年,我总在晚自习后蹲在路灯下背书,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承载着未来的梦想与希望。</p> <p class="ql-block">1982年夏,当吉林大学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窑洞时,卧病在床的母亲竟猛地坐了起来,粗糙的手摸着通知书许久,虽不识几个字却看的很专注,眼睛亮得像燃着了火,多日的伤风感冒也在那一瞬间痊愈。</p> <p class="ql-block">临行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蹲在灶火前煮鸡蛋,二十几个鸡蛋装在黄布挎包里,还塞了满满一布袋炒干馍豆豆——那是她熬夜用铁锅慢慢焙的,嚼起来嘎嘣响。难以忘记的是她还从窑洞崖背上掰下一块蛋黄大的黄土,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我的衣兜:叮嘱道:“出门在外,离家千里,要是水土不服,就用家乡的土冲水喝。”我背着铺盖卷走出窑洞,回头时,母亲正扶着门框站在晨光里,她的头发像撒了一层碎金,每一根都牵着我心底最柔软的弦。那画面像一帧被时光定格的旧照片,“慈母倚门情”几个字不再是书上面的诗句,而是此刻刻进我骨子里的滚烫实景。车行在关中平原上,家乡的尖山、方山、石牛山渐行渐远,我忽然懂了:“走出大山”不是逃离,是带着一家人的指望,去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p> <p class="ql-block">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差不多晃了三天两夜,我时不时把那块黄土攥在手心,仿佛握着母亲无声的牵挂,心中弥漫的暖意融融。那是个人人都为梦想拼搏的年代,吉大的校园里,清晨的松树下总飘着朗读《法学基础理论》的声音,文科楼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我也丝毫不敢懈怠,宿舍、教室、图书馆来回穿梭,手不释卷,如饥似渴。从法理学到民商法,从宪法学到诉讼法,每一个法条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世界的认知。“雏凤清于老凤声”的任振铎老师,讲诉讼法时说法律的生命不在条文,而在传承;“砺智润心育青禾”的苏惠祥老师,用“知行合一”讲经济法,点醒了我书本与现实的距离。那些在宿舍里和同学辩论到深夜的夜晚,那些在图书馆抄录资料的午后,那些为了一个案例翻遍多本专著的日子,都成了我法治信仰的基石——我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更要用法律,为黄土地上的乡亲们撑起一片天。</p> <p class="ql-block">1985年暑假,我到哈尔滨南岗区人民法院实习,跟着民庭的管老师审理民事纠纷。第一次坐在法庭里,看着原告被告红着眼眶争执,看着管老师用温和却坚定的语气调解,看着一纸判决书让破碎的家庭重归平静,我突然懂了法律的温度。它不是冰冷的条文,是能让受委屈的人讨回公道,让迷茫的人找到方向的力量。那天晚上,我坐在管老师办公晚上供我们休息的办公桌上,在日记本里写下:“法者,平之如水,触不直者去之。我要做这样的人。”</p> <p class="ql-block">除了紧张的专业学习,我的校园生活更藏着许多质朴而鲜活的快乐。我们112宿舍里挤着八省十三人,上下铺挨得密不透风,可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暖烘烘的情谊。冬日里,大家像是约好了似的,个个裹得严严实实一同挤着出门去;夏夜的南湖边,是我们的“故事会现场”——东北同学讲起林海雪原的壮阔,冰天雪地里的奇闻轶事让我们听得入迷;南方同学聊起梅雨季的趣事,潮湿空气里的烟火气仿佛飘到了眼前。伴着晚风,我们还会一起哼起王洁实、谢莉斯的二重唱,《校园的早晨》的轻快,《外婆的澎湖湾》的温柔,歌声裹着湖水的涟漪,飘向很远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七舍食堂永远是校园里最暖的烟火聚集地。六分钱的油炸糕咬开是滚烫的甜香,二毛五的白菜炖肉片飘着肉香,三分钱的咸菜脆爽开胃,就着热气腾腾的豆浆、粗粮饭或稀粥,简单的饭菜总能让我们吃得津津有味。还有学校1985年推出的生日免费餐,更是让我们翘首以盼——那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藏着独属于青春的仪式感。周末时,我们会结伴去伪满皇宫旧址,斑驳的建筑里藏着沉甸甸的历史,也让我们第一次真切读懂了“法治”二字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1986年7月,我攥着吉林大学的毕业证书走出校门,被分配到西安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工作,从此与地方立法结下了一生的缘分。初入机关,面对纷繁复杂的立法工作,手足无措。但很快,吉大法律系四年养成的严谨学风和扎实功底,成了我最可靠的指南针。记得我参与制定的第一部地方性法规是《西安市城市建设规划管理办法》,为了吸纳民意、汇集民智,摸清古城的“家底”,我们踏遍了西安的每一条街巷——从城墙根低矮的棚户区,到高新区拔地而起的新楼宇,许多地方都印着我们的足迹。</p> <p class="ql-block">研究法规草案时,吉大法学院“明德笃行、隆法致公”的院训总在我耳边回响。我尽力把课堂上学到的法理知识揉进每一个措辞里,反复推敲每一条款的逻辑连贯性,反复论证每一项规范的合理适当性,精雕细琢,精益求精,既要让法条契合上位法的严谨,又要贴合西安的城市脉搏,能够准确反映和体现所调整社会关系的内在要求,生怕有半分疏漏。</p> <p class="ql-block">时代的浪潮推着法治建设不断向前,地方立法的重心也悄然转变——从社区治理的细微之处,到城市供热的民生温度;从历史文化名城的守护,到改革创新的制度支撑,每一个立法项目的背后,都是人民群众沉甸甸的期盼。我们与时俱进,紧跟城市发展的脚步,扎进基层、扑在一线,积极回应人民群众的新要求新期待,努力让每一部立法满载民意、贴近民生,以实际行动把街头巷尾的实践智慧,一点点转化为守护城市的制度铠甲。</p> <p class="ql-block">为了守护一城清水,我们出台《西安市城市饮用水源污染防治管理条例》《城市节约用水条例》,让法治成为绿水青山的“保护伞”;制定《西安市特种行业治安管理条例》时,我们走遍大街小巷听意见,整理出几十条修改建议,字斟句酌、反复打磨,只为让每一条规定都既有法度的力度,又不失民生的温度。在一次次立法实践中我渐渐明白:地方立法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把群众的呼声写进条文里,让法治的阳光照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以高质量立法增强法规实施的内生动力。</p> <p class="ql-block">三十多年里,我参与制定、修订了六十余部地方性法规。从保护消费者权益的法规,到守护黑河引水系统的条例;从规范物业管理的服务,到已经废止的《西安市基层法律服务所条例》,每一部法规的背后,都藏着无数个伏案推敲的深夜,藏着无数次深入基层的奔波。我还担当了市人代会制定的《西安市制定地方性法规条例》《西安市改革创新促进条例》起草工作,力求各项规定内涵清晰、逻辑严谨,可操作性强。参与制定的《西安市强制戒毒条例》《西安市国土开发整治管理条例》,也曾得到国家有关部门的肯定。每当看到这些法规在城市治理中发挥作用,解决了群众的“急难愁盼”,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意义——原来冰冷的法条,也能成为连接法治与民生的温暖桥梁。</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虽已退休,却始终割舍不下这份事业。作为地方立法专家库的一员,我仍常受邀参与立法研讨。每次走进会议室,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手持前沿调研工具,于海量数据中精准捕捉群众的急难愁盼,围绕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时代命题激烈交锋,让立法始终紧跟时代节拍。他们对立法规律的钻研、对立法质量的苛求,那份理论上的清醒与实践中的笃定,我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他们眼中的光,和当年的我一样,闪着对法治的信仰,这让我真切感受到,法治的火种,正一辈辈传递下去。</p> <p class="ql-block">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岁月在脸上刻下皱纹,却在心里烙下了永恒的印记。那张吉林大学的毕业证书,是我半生的起点,也是我半生的坚守,像一座跨越时空的桥,一头连着北国春城的青春岁月,一头系着古城西安的法治征程。它藏着我对知识的渴求,对法治的坚守,对事业的热忱。每当我拿起它,那些在吉大的日子就会鲜活起来——林荫道上的晨读,宿舍里的笑声,南湖边的歌声,还有图书馆里灯光下的身影。</p> <p class="ql-block">从西北黄土地的追梦少年,到北国校园的求学者,再到古城立法战线的老兵,四十年的人生轨迹,始终与“法律”二字紧紧相依。闲暇时翻开那些亲手参与制定的法规,看着它们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烟火与秩序,我仿佛又回到了黄土地上,回到了母亲期盼的目光里。我深知,法治建设是一场接力赛,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奔跑与付出。而我,何其有幸能成为其中一棒,用四十年的时光,守护着法律人的初心与担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