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下遇仙来

忆江南

作品：忆江南

美篇：64892347

清晨的紫藤架下，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来，像下着一场迟来的春雪。我站在那儿，没急着走，只是把手里那束刚摘的绣球花换了个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露水的凉。蝴蝶发饰在耳侧轻轻晃，不是特意戴的，是昨夜整理旧匣子时顺手别上的——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段未落笔的诗。我偏头望向花影斜斜铺开的方向，忽然觉得，不是我来了这里，是这里等我很久了。

午后阳光软下来，我展开一卷旧纸，墨迹已微泛黄，是前年抄的《紫藤吟》。风从藤蔓间穿过，纸角微扬，我伸手按住，目光却落在枝头垂落的一串紫藤上。蓝蝶发饰在鬓边一闪，像回应什么似的。没有谁在旁，可那一刻，仿佛有人刚从花影里转身离去，只留下半句未尽的低语，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

她站在那儿，指尖将触未触地悬在花枝旁，像怕惊扰一个刚成形的梦。我远远看着，没上前，只把手里刚焙好的青梅茶放在石桌上，等风把茶香，悄悄送去她那边。紫藤不语，人亦不语，可整条小径，都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轻盈。

我常爱坐在紫藤垂落最密的地方，铺开一张素笺，写几个字，又停住。不是写不好，是怕笔太重，惊了花影里浮动的静气。手边搁着一枝刚折的紫藤，花瓣细碎，茎上还带着青涩的绒毛。旁边那几朵白花，是顺手从邻家院墙边采来的，不争不抢，只静静陪着墨痕慢慢洇开。

琵琶搁在膝上，没调音，也没弹。我只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面，像抚过一段被时光压弯的旧藤。地上那卷摊开的诗稿，字迹被风掀得一页页翻动，像蝴蝶在纸上低飞。藤蔓在头顶织成穹顶，阳光漏下来，在衣襟上跳着细碎的光斑。我不必奏曲，光是坐着，就已听见了整座春天在弦上轻轻颤动。

撑伞不是为避雨，是为接住飘落的紫藤。白伞面渐渐缀上淡紫的印子，像被春色悄悄题了款。雾气浮在远处，把山影、树影都晕染得朦胧，我站在花影中央，衣袖被风托起又落下，仿佛随时会随那一缕薄雾，轻轻浮起来——不是飞走，是归去，回到某个本就属于我的、花影未散的时辰。

低头时，纱上那只蝴蝶仿佛活了，翅尖微微颤动。我伸手轻碰，指尖只触到微凉的丝缕。紫藤花在身后静静开着，不喧哗，不挽留，只是把影子温柔地披在我肩上。那一刻忽然明白，“遇仙”未必是撞见谁，而是某一瞬，你与自己的清欢，不期而遇。

团扇半遮面，不是羞怯，是想把眼前这幕多留一瞬——风过处，花影摇曳，扇面那枝海棠，竟与枝头紫藤在光里叠成同一抹色。我笑着侧身，不是对谁，只是应和这满架花事的温柔邀约。

案头墨未干，紫藤花影斜斜爬过纸面，把“静”字的末一笔，染成了淡紫。她坐在花影里理着鬓边碎发，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段悠长的旧时光。我添了第二道水，茶烟袅袅升起，与藤蔓间游走的微光，悄然缠绕——原来所谓仙踪，不过是寻常日子，被一束光、一阵风、一树花，轻轻托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