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重来〕那天黄昏我本该抱抱她

山里人

<p class="ql-block">文/山里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65669150</p><p class="ql-block">图片/致谢网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在外婆走了以后,才开始真正了解她的。</p><p class="ql-block">说来惭愧。她活了八十七年,我参与了其中二十八年,可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如她走后我整理遗物那一个下午来得多。</p><p class="ql-block">那个下午,我坐在她生前住的小屋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用了四十年的缝纫机上,机头上磨得发亮的漆皮反着光。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盖子已经生锈了,打开来,是一沓发黄的信纸和几张黑白照片。</p><p class="ql-block">信是她写的,但从来没有寄出去过。</p><p class="ql-block">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德钦吾夫……”德钦是我外公的名字,1962年去世,那时我母亲才三岁。外婆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一辈子没再嫁。我从来不知道她会给外公写信——写了,又不寄,就那么一封一封地收着,压在箱底。</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小板凳上一封一封地看。</p><p class="ql-block">有一封写的是:“今年丰收了,咱家的稻子打得比隔壁多两百斤。你要是在,肯定又要说我吹牛。”</p><p class="ql-block">有一封写的是:“小五考上师范了,我凑够了学费,你不用操心。”</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封,纸上有一块水渍,字迹模糊了一片,我只能认出最后一句话:“我今天突然想不起你的声音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好怕。”</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信纸轻轻放回去,手一直在抖。</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三天前,她还活着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那天黄昏,我路过她的小屋,隔着窗玻璃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发呆。我想进去的,真的想。可是手机响了,一个朋友约吃饭,我说“好”,就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像蒙了一层金粉。</p><p class="ql-block">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p><p class="ql-block">三天后,母亲打电话来,说外婆走了,很安详,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盖上了白布。我没有掀开看。我不敢。</p><p class="ql-block">我不敢看她最后的样子,也不敢看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那双亲手做的布鞋、那个永远放在床头的小镜子。我更不敢问她——你最后那几天,是不是在等谁?</p><p class="ql-block">我在等谁呢?她也许在等我。也许只是想再看我一眼,听听我说话。可我连那扇门都没有推开。</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p><p class="ql-block">如果那个黄昏能够重来,我会推开那扇木门。她会慢慢转过头来,笑着说:“你怎么来了?”我会说:“来看你啊。”然后我会坐在她旁边,听她说那些我已经听过一百遍的往事——她怎么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怎么在冬天走二十里路给上学的舅舅送棉衣,怎么把唯一的一个鸡蛋留给我妈,自己喝了一冬天的红薯稀饭。</p><p class="ql-block">我以前不爱听这些,觉得太苦,觉得她在诉苦,觉得这个老太太怎么总说从前。可我现在想听,特别想听。我想听她说苦,说累,说那些年她流的眼泪——哪怕她说一句,我就陪她哭一场。</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不会再嫌她的屋子有老人的气味,不会嫌她说话慢吞吞地耽误时间,不会在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要常来”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应一句“有空就来”。</p><p class="ql-block">如果重来,我会在那个黄昏抱抱她。</p><p class="ql-block">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抱过她。小时候她抱我,长大了我就不让她碰了,觉得别扭。她也不强求,只是每次见面,都会在我转身走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望,望到我拐过巷口。</p><p class="ql-block">如果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回过身去,走回去,抱抱她,跟她说“外婆,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那个黄昏就不会成为我一辈子过不去的坎。</p><p class="ql-block">可是没有如果。</p><p class="ql-block">葬礼那天,我跪在灵前,母亲哭得站不稳,我也哭。但我哭的不只是她走了,我哭的是——她活着的时候,我明明可以对她好一点,可我没有。</p><p class="ql-block">明明只差那扇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黄昏,想了一百遍、一千遍。每次想,那扇门都是关着的,我还是没有推开。</p><p class="ql-block">可是慢慢地,在无数次的“如果重来”里,我明白了另一件事。</p><p class="ql-block">外婆留下的那些信,那些从未寄出的信,其实也是她的“如果重来”。她有很多话没有对活着的人说,但她写给了已经不在了的人。她把自己的思念、委屈、骄傲、孤独,全部封在那个铁皮盒子里,一辈子没有打开。</p><p class="ql-block">她不是不想说。她是没有人可以说。</p><p class="ql-block">而我呢?我比她幸运。我还有机会对活着的人说。</p><p class="ql-block">去年我妈生日,我给她做了一顿饭,饭后拉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妈,谢谢你。”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骂我一句:“神经病。”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p><p class="ql-block">那个黄昏永远回不去了。外婆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但“如果重来”这四个字,不是为了让我永远困在悔恨里,而是为了提醒我——从现在开始,对还在身边的人,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p><p class="ql-block">别再隔着那扇门,犹豫不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