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沉思录

莎翁重

　　五一题联

赵中原



生命开源，历史奠基，

七十亿庄严宣示，人民伟大！

文明燃起，心灯点亮，

五千年发展证明，劳动光荣！

　　劳动者的星光：五一节沉思录

赵中原

一、节日的由来：从风尘到星辰

五月一日，世界上许多国家都会放假。人们在春光中出游，在广场上集会，在社交媒体上互道“劳动节快乐”。但很少有人追问：这个节日，最初是为谁而设？那一百三十多年前的芝加哥街头，三十万工人为何罢工？他们喊出的“八小时工作制”，在今天看来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在当时却是血与泪换来的奢望。

一八八六年五月一日，美国芝加哥的工人走上街头，要求改善劳动条件。三天后，干草市场惨案发生，多人死伤。为纪念这次事件，一八八九年，第二国际宣布将五月一日定为国际劳动节。从此，劳动拥有了自己的节日——不是恩赐，而是抗争的结果；不是休闲的借口，而是尊严的铭文。

当我们今天享受小长假的时候，或许应该想起：这个节日不是关于“不用劳动”，而是关于“劳动应当被看见”。那些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的人，那些在凌晨清扫街道的人，那些在工地上顶着烈日砌墙的人，那些在实验室里熬夜记录数据的人——他们才是这个节日真正的主人。

二、劳动创造人本身

恩格斯在《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中提出一个著名论断：劳动创造了人本身。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对文明史最凝练的概括。

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开始使用工具、制造工具，在这个过程中，手变得灵巧，大脑变得发达，语言应运而生。劳动，把动物变成了人，把自然变成了文明。一块石头，经过敲打，成了砍砸器；一团泥土，经过烧制，成了陶罐；一粒种子，经过播种，成了庄稼。人类通过劳动，在自然之上叠加了第二个世界——人文世界。

中国古代的先哲早已洞悉这个道理。《尚书》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事业广大，靠的是勤奋。《左传》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陶渊明归隐田园，也要“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李绅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道出了劳动与收获之间朴素的因果。

劳动，是人与世界最基本的交换方式。我付出汗水，世界回报以粮食、衣物、房屋、道路。在这种交换中，人不仅改造了世界，也改造了自己。一个农民从春种到秋收，学会的是与土地相处的耐心；一个工匠从粗坯到成品，锻炼的是精益求精的专注；一个教师从青丝到白发，涵养的是传道授业的仁心。劳动塑造品格，劳动锻造灵魂。

三、劳动与尊严：两千年未竟的追问

然而，劳动与尊严之间，从来不是自动画等号的。

在中国古代，“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念根深蒂固。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樊迟问稼被斥为“小人”。体力劳动长期被贬为“贱业”，劳动者居于社会底层。这种情况并非中国独有——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认为，体力劳动妨碍德性发展，是奴隶才做的事；古罗马的贵族以“不劳而获”为荣。

人类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观念上扭转这一点。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学说，揭示了劳动者如何被剥削；苏维埃政权把“不劳动者不得食”写入宪法；新中国把“劳动光荣”刻进一代人的价值观。但是，观念易改，现实难移。今天，我们仍然能看到：同样的八小时，有人日进斗金，有人仅得温饱；同一张学历，有人登堂入室，有人投递无门；“996”被包装成福报，“躺平”被嘲讽为堕落。

劳动节存在的意义，恰恰在于提醒我们：劳动者应当有体面的收入、安全的环境、休息的权利、上升的通道。这不是施舍，是应得的回报。一个社会对劳动者的态度，是这个社会文明程度的试金石。如果一个砌砖的人永远买不起自己砌的房子，如果一个织布的人永远穿不起自己织的衣裳，如果一个种粮的人永远吃不上自己种的米——那么，“劳动光荣”四个字就还是空话。

四、劳动形态的变迁：谁是今天的劳动者？

今天，劳动者的内涵已经远远超出了“工人”和“农民”。程序员在键盘上敲代码，是劳动；外卖骑手在风雨中穿行，是劳动；主播在镜头前带货，是劳动；设计师熬夜改稿，是劳动。劳动从体力扩展到脑力，从生产领域蔓延到服务、创意、数字空间。

这是一个进步，但也带来了新的困惑。当“劳动”变得越来越多样，什么是“好劳动”？标准在哪里？一个人月入十万与月入三千，都在劳动，但生活质量天差地别。一个人自主创业与被迫打零工，都在劳动，但尊严感完全不同。

更值得警惕的是，有些劳动正在被异化。马克思所说的“异化劳动”，在今天以新的面目出现：你明明在劳动，却感觉不到创造带来的满足；你明明付出了时间，却拿不回与之匹配的报酬；你明明参与了一个项目，却看不到自己劳动的直接成果。当劳动仅仅成为换取生存资料的手段，人就变成了工具的工具。

所以，当代劳动节所要倡导的，不仅仅是“多劳动”，更是“好劳动”——有尊严的劳动，有创造性的劳动，有回报的劳动，有闲暇的劳动。正如罗素所说，一个人如果没有空闲，就永远不可能成为文明人。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留给自己——这个一百多年前的口号，至今仍未完全实现。

五、劳动与幸福：一对古老的辩证法

劳动是为了幸福，但劳动本身有时并不幸福。这是人类永恒的悖论。

卢梭在《爱弥儿》中写道：“劳动是社会的义务，谁逃避劳动，谁就应该被排除在公民之外。”但他也承认，过度的、被强迫的劳动，会摧毁人的身体和精神。中国古人也明白这个道理：《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要有劳动带来的物质基础，才能谈道德与幸福。没有面包，自由也不过是饥饿者的噩梦。

那么，劳动与幸福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答案藏在“创造”二字里。当一个人主动地、创造性地劳动时，他能在其中找到意义和快乐。农民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那是幸福；工匠看到粗糙的材料变成精美的器物，那是幸福；医生看到患者康复出院，那是幸福。这种幸福不是来自他人的奖赏，而是来自劳动本身的内在价值。

反之，如果劳动只是重复、被动、无意义的消耗，那么它带给人的只有疲惫和虚无。很多人在周一早上感到“周一综合征”，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们从事的劳动无法唤起内心的热情。

因此，一个理想的社会，应该创造条件让更多人从事“创造性劳动”——不仅仅为了提高效率，更是为了人的幸福。工业革命把体力劳动机械化，数字革命正在把重复性脑力劳动算法化，那么，留给人的应该是更有创造力的部分。这既是技术发展的方向，也是人性解放的方向。

六、劳动者的眼神：文学中的永恒主题

文学作品中，劳动者的形象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让无数读者记住了孙少平那双渴望通过劳动改变命运的眼睛。他背石头、挖煤窑，身体备受摧残，但精神从未低头。小说中写道：“只有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强大。不论什么人，最终还是要崇尚那些能用双手创造生活的劳动者。”这是对劳动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致敬。

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是一个劳动者的悲剧。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洋车，这个愿望被时代一次次碾碎。祥子不是一个完美的劳动者——他有缺点、有软弱，但他的挣扎让人心痛。老舍通过祥子的命运，质问了一个社会：如果你让一个诚实的劳动者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过上有尊严的生活，那这个社会一定出了大问题。

还有余华的《活着》，福贵的一生经历了从地主到贫农的巨变，最终只剩一头老牛相伴。他失去了所有，但一直活着——靠的是每天下地劳动，靠的是土地给他的最低限度的支撑。劳动在这里，已经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活着的理由。

这些文学形象告诉我们：劳动不只是经济学概念，更是人学概念。它关乎生存，更关乎尊严；关乎身体，更关乎灵魂。

七、劳动光荣：从口号到信仰

“劳动光荣”，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深入人心的口号之一。它穿透了阶级、地域、时代的隔阂，成为一种跨越意识形态的共识。

为什么“劳动光荣”能够产生如此巨大的感召力？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最基本的人类直觉：人不应该不劳而获。无论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还是儒家的义利之辨，抑或是基督教的“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都在强调同一条原则——付出与获得应当匹配，创造与回报应当相关。

但“劳动光荣”不应该被简化为“劳动万能”。辛苦并不是目的，幸福才是。当我们赞美劳动者时，不应该只是赞美他们的“吃苦耐劳”，更应该思考：他们吃的苦值不值得？他们的劳有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一个人一生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和一个人在田野里种植有机蔬菜，同样是劳动，但前者的创造性远低于后者。不是所有的劳动都同等光荣——只有那些创造价值的、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劳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光荣劳动”。

一个进步的社会，不仅要让劳动者“有活干”，更要让他们“干好活”、“活得值”。这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伦理问题、文明问题。

八、结语：每一个劳动者都值得被看见

五一劳动节，它不是一个用来“消费”的假期，而是一个用来“记住”的日子。记住一百多年前那场为“八小时工作权”而进行的斗争，记住今天凌晨四点还在扫街的环卫工人，记住那些在无人工厂里调试机器的工程师，记住每一个用自己的劳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点的人。

劳动节最好的庆祝方式，不是逃避劳动，而是重新发现劳动的意义。当我们不再把劳动仅仅看作谋生的手段，而是看作生命的展开、价值的实现、与他人和世界连接的方式，劳动就不再是“劳”，而成为一种创造——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创造，也可以是一顿可口的饭菜、一间整洁的房间、一篇认真的报告、一次耐心的倾听。

劳动者是有光的。那光，不耀眼，但持久；不炫目，但温暖。它藏在清晨第一班地铁的司机眼里，藏在深夜急诊室医生疲惫却专注的眼神里，藏在建筑工人黝黑的脊背上，藏在教师写满黑板的粉笔字里，藏在快递员穿街走巷的绿车衣上。

愿每一个劳动者都被尊重，愿每一种诚实的劳动都有回报，愿每一个奋斗的身影都被看见。这，就是五一劳动节穿越一百三十八年风雨，仍然值得我们纪念的全部理由。

最后，借用李大钊先生的一段话作结：“我觉得人生求乐的方法，最好莫过于尊重劳动。一切乐境，都可由劳动得来，一切苦境，都可由劳动解脱。”

愿你我，在劳动中看见自己，在劳动中找到尊严，在劳动中靠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