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故事

一休

　　嘉兴的府南大街一带，是充满历史古迹和人文故事的地方，这里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子城遗址，有揽秀园，壕股塔，春波门古城墙；有天主教堂、穆家洋房和大年堂清真寺等古建筑，是外地游客来嘉兴的打卡地。

近20年来，这里又多了一个嘉兴人熟悉又喜欢的去处“嘉兴故事”。它不是历史古迹，也不是名人故居，它是茶馆的店名，外地人并不熟悉，但嘉兴人，特别是嘉兴老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上周，朋友邀请去喝茶。早上9点半，一楼大厅二张长条桌已坐满了老人，人声鼎沸，握手问侯，让坐递茶……地方显得小了。

上了楼，楼梯窄小，楼上七、八个大小包厢坐满了人，据说这种情况是常态。我四周张望，深黄墙面烟熏发黑，显然设施使用久了，周围也没有好的风景，朋客满座，肯定另有高招。

　　老板娘潘建萍以前在民丰造纸厂工作，认识但不熟。趁着等客人空隙，我下楼找老板娘闲聊。她60出头，中等稍胖，卷发精致，脸色红润饱满，小嘴快速讲话时，嘴角上翘，不笑也是笑的模样，讨人喜欢。

她一手拿馄饨皮，另一手将肉糜放入皮子，两手一掐做好了，动作一气呵成。两手操作的同时，抬眼招呼客人，叫着客人名字，显然是老客户；又吩咐同伴:“快递到了去收下……” 手脚忙着还眼观六路，透出精明和能干。

　　我问老板娘“这些馄饨饺子，味道倒是不错，都你们自己做？这要多少心血和时间呀，直接网上进货不是更方便？”

她答:“没办法，现在竞争激烈，自己做干净、新鲜又味道好，客人看我们现做，吃着放心，这也是嘉兴故事特色！”

她说“肉都是我每天去小泮店里进的新鲜土猪肉，而且只要五花夹心肉。这里回民多，有回族韩师傅夫妇专门买牛肉，在家做好饺子送店里，店里锅和碗盆筷，回汉是分开的，我们很讲究……”

一盆馄饨完成了，又有客人进来，打断了聊天。我却兴趣更浓了。

　　在聊天时，有人叫我名字，抬头疑惑，他报出了自己名字我还在恍惚，是小时侯的邻居，握手寒喧。

“嘉兴故事”跟“隋唐人家”一样，是嘉兴老年人聚会最热闹地方，同事、同学、邻居；下乡支边老友，今天小学聚、明天中学聚，下周同一车间，再下周一起插队的，黑龙江阿木尔林场，内蒙古支边……老人有的是时间，唠叨的话跟车轮子一样翻来复去，陈年旧事一件件提起，相互调侃数落，开心笑着，聊4-5小时兴趣还浓，没人觉得腻烦。

我跟老板娘讲，“嘉兴故事”名字取得好，人生暮年，余辉还在，聚一起讲讲自己人生故事，都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或悲或欢或合或离，有苦涩有喜悦有甜蜜，琐琐碎碎，都汇聚成了每个人的人生。

“嘉兴故事”是老友倾诉的地方，时间长了，老人们的故事成就了嘉兴故事。

　　近11点了，老板娘笑脸盈盈，托着盘子进了包厢:“中午第一道点心是小馄饨，等会是烧卖，要多少自己取……”

过十几分钟烧卖来了，品种有野菜有冬笋，自己选，又过十分钟煎饺来了，煎蛋炒面来了，大馄饨来了……连续送了五道点心，她给我4只，我2只也吃不下了。

桌子上香蕉，小番茄，鲜桂圆，香梨，苹果……不重复有10多盆水果瓜子干果。收费满十人每位35元，不足10人每位40元，虽这样定，但大部分是熟客，不足十人也收35元/人。

临回家了，每人一只面包一盒酸奶。是明天早餐，这是送温暖活动。

我细算，去面馆每人馄饨、饺子、炒面鸡蛋等5道点心，也需要20元吧？再水果、茶、人工、房租、水电，怎么获利呀？

　　老板娘稍空我提了这个疑惑，她满脸无奈:“没办法，同行竞争激烈，一不小心就亏本，都是在挣扎过日子”。

我说“装潢老旧了，不打算再搞搞？这对客人影响不小呢！”

她情绪有些激动“装潢得起吗？起码70万，装潢再漂亮也不可能提价，提了谁还会来？老人对价格很敏感。况且，我钱贴墙上了，房东又提租，我上吊呀！”她情绪激动脸都红了。

她继续吐糟“现在看客人不少，到了7-9月，大热天老人不出门了，来的人少很多，又要开空调，眼睁睁亏三个月，但又不能不做”。说完重重叹口气！

问起她的伙伴，老板娘脸色又有笑容了: “我的同伴人好，她们早上7点就来店里，整理桌椅、烧水、碗筷消毒、摆放水果点心，客人来了泡茶，然后一起做馄饨、饺子、烧卖……忙到下午4点多，客人不走他们侍候着，走了又要收拾、打扫、洗茶杯、倒垃圾……说到她的同伴她一口一个称赞。

　　一个茶馆就是一个小社会 ，形形式式的人，五花八门的事， 潘建萍一边包馄饨一边聊天: “电话告诉明天来20人，桌子摆了20人的水果瓜盆，却来15人，也不可能再收回多放的；吃了个坏桂圆，客人不愿付款了，跟他吵架？只能自认倒霉；进了一箱水果，打开一看损耗三分之一……”

当然，也有暖心事，一个老教师，孤身一人，下午回家，说野菜馄饨好吃，老板娘又送了她一客做晚饭；重阳节到了，做了馄饨或饺子，送去紫阳社区80岁以上老人，这个活动已经4年了，她觉得“嘉兴故事”在紫阳社区，应该为社区做点事……

一次次的善待和笑脸，换来客人一次次登门，以心换心，真心待人谁都能感受到。

　　“嘉兴故事”开店20年了，20年前潘建萍40出头，正当好年华，但民丰厂引进先进设备，多条生产线停用，大批人多出来，她无奈内退离开了厂。

为了生计，她去茶馆打工，四年后，对茶馆行业有了一些了解，正巧原老板不干了，她尝试接手，一晃创业16年了，16年所走的路，酸甜苦辣只有她知道。

最初为了生计打拼，做着做着，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成了精神支柱。一起共事多年的同伴，都是内退姐妹，时间久了也象家人了。

潘建萍坦言，每天一到茶馆，看到来往客人，精神立刻拎起了，遇到困难一件件解决，自信心也强了，开始听到叫老板娘还别扭，现在觉得亲切自然了。

忙碌但很充实，成就感由然而生，看客人笑，她也笑，客人成了朋友，朋友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活跃，难事处理多了，也得心应手了。她终于认识到，一个普通工人也可以成为老板，虽然是个小老板。

那天我回家下午2点多了， 开车路上心里感慨，20多年前，民丰下岗、内退，减员2000多人，都是干活很好的员工，都是对民丰有贡献的人，无奈离开了民丰，离开时没吵没闹，默默去社会上打拼，许多人换了4-5次工作，失败了从头再来，不知道流了多少心酸泪，部分人闯出了新天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潘建萍就是其中的一个。无论成败，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好民丰人。

嘉兴故事，也是普通人潘建萍的人生故事。

写于2026.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