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河——你要流向何方？（散文）

无边月

谨以此文，祭祀那些被时代收割的亲人。——题记：人生浮沉，若无从主宰命运，便该有被时代洪流吞没的清醒。合河细流涓涓，为南港河之源，亦是抚河支脉之根。世人皆是河上微浪，渺小却自有风骨。生于斯，长于斯，亦终归葬于斯。我们哭过、笑过，历尽人间悲欢，而后拭尽眼底风尘，敛住半生沧桑，如无根浮萍，随抚河水一路北逐。而我偏执一份桀骜，逆水行舟，只身南下。 南港河——你要流向何方？文/无边月图/家乡实拍美篇号/58656008 一 五一那天，风不大，微雨。 天阴得像一口扣在洲上村上空的铁锅。 天也会流泪吗？ 我们把堂伯母的骨灰，连同那方尚有余温的寿棺，抬上了山。 一个多月前，叔叔也是这样。 清明刚过，端午没到。 两场白事（伯母办过了九十大寿，在我们那里，亦是喜事），道士的锣鼓与唢呐，像两记闷棍， 结结实实地打在村子空荡荡的胸口。 村里老人说，这是“关口”。 我们不信神，但在那一刻，看着灵前红袍道士禹步踏罡，我们都信了命。 因为除了“命”，我们找不到别的词，来解释为什么整整一代人，都要走得这么急，这么干净————就像田垄里熟透的稻禾，节气一到，便只能任由镰刀俯身收割，半分挣扎都无。 金准堂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那是太爷用指甲抠出来的堂号，刻着宗族半生的烟火与传承。可是，现在，只有祭祀的铜钱纸燃烧成的灰烬，像一缕缕游离无依的魂魄，在老宅檐下往复浮浮沉沉，进进出出，飘飘渺渺，久久不散，可事以愿为，风一吹，便散了，再也寻不回半分旧时烟火。 二 “1978年，天变了，南港河的水裹着满心的苦涩，蓦然变得又咸又凉。” 我和堂哥，还有村里所有的后生，都攥着一张从广东寄回来的纸条。 上面写着：包吃包住，月薪三百。 三百块。在家种一年地，也见不到三百块。 于是，我们把自己像煤炭一样，填进了南下的铁皮车厢。 我们以为那是“出路”。 后来才知道，那是“去处”。唯一的区别是：出路通向未来，去处，只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无从躲避的消亡。 三 城市是个贪吃的怪兽。 它吃我们的青春，吃我们的力气，连骨头渣都不吐。我们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几千次同样的动作，以半生韶华，把别人的前程组装得光鲜璀璨。我们组装了全世界的步伐，唯独弄丢了自己的脚步。 这些鞋穿在纽约、东京、上海的人脚上，让他们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而我们自己的脚呢？ 踩在洲上村荒了的田埂上，踩在东莞潮湿的出租屋地板油里。 我们把一生，都焊死在了别人的图纸上。 而属于我们自己的那张图纸，早已在漂泊的风尘里，碎得无处可寻。 四 去年回去，金准堂的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锁。 院子里，草长得比人还高。 我问南港河：“田呢？” 一个老妇人蹲在门槛上，扒拉着蚂蚁，说：“荒了。” 我问：“荒了怎么办？” 她没抬头，说：“死呗。” 这两个字，比任何哭声都响。 这是一代农民对故土、对命运最彻底的缴械，最苍凉的投降。 我们把父母接到城里，他们像盆栽一样枯萎； 我们把孩子生在都市，他们变成了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们成了无根的浮萍，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中间是时代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 五 叔叔走的时候，床头放着一部充不上电的老人机。 那暗沉的屏幕里，冻着一个他穷尽余生，也没能拨出去的号码。 我从东莞回来，跪在地上烧纸。 火光照着我鬓角的白霜，年过五十，还在莞深大地挣扎着。 我沉默无语。 那一刻，绝不是我一个人在沉默，是我们整整一代人，都在沉默。 一张张模糊的、失焦的、快要被时代删除的脸。 六 前两天，我在深圳的两界河涌边，遇见几个老乡。 河水是黑的，漂着死鱼和塑料袋。 我们没说话，只是对着黑水碰杯。 酒是劣质的，辣喉咙，像吞刀片。 我突然想起南港河。 两条河，隔着一千公里，在地下一定是通的。 我们流的血，流的汗，流的泪，都汇到那条看不见的暗河里去了。 那条河，名为中国，千年奔涌，从未断流，载着我们这代人的血泪，静静淌过岁月。 七 今天我又看见太爷了。 不是在梦里，是在一张发黄的照片里。 他坐在金准堂门口，笑得很慈祥。 他身后是炊烟，是稻田，是活生生的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发现： 照片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的了。 我指着南港河，问太爷：“你要流向何方？” 太爷没说话，只是笑。他的笑容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把我死死钉在了原地。 叔叔没了，堂伯母没了，太爷也没了。 金准堂还在，但它已经不是金准堂了。它们都成了户籍簿上，一个个等待被注销名字，成了地图上，一片即将被抹去的印记。 八 风还在吹。 南港河还在流。 抚河还在往北。 时代是一股巨大的暗流。 我们这代人，是被投进去的稻谷。 机器轰隆隆一转，出来的，只是一堆喂猪的谷壳。 没人会在意稻谷当初是什么形状。 没人会问，它香不香。 我们被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了。 变成了城市的脂肪，变成了GDP的数字，变成了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 “城镇化率大幅提升。” 我们是谁？ 我们是从洲上村走出来的苦一代。 我们是飘在东莞、深圳、广州街头的流浪一代。 我们是注定不知去向的一代。 我们生下来，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人可以像草一样卑微，也能像山一样沉默。 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被时代吃掉。 连骨头，都不许剩下。 南港河的水依然还在流，只是此刻除了沉默和重量，似乎还有了方向。 那方向，早在抚州镇馆之宝的罗盘里，就已注定，不是流向大海，而是流回我们出发的地方——哪怕那里，早已荒芜。毕竟，荒废之地，纵使在数九寒冬，还有根深埋在泥土之下，扎在血脉深处，生生不息，从未死去，或许，毋需千年，甚或毋需百年，便会轮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