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龙傲凤第十一卷

王郎

第二十一章 ：情是何物 我亦负心

昆仑万岭横空，西陲极寒，千山覆雪，万壑凝霜。

此地为万山祖脉，昆仑仙墟，层峦叠嶂直插苍冥，冰峰连绵横锁云天。万古罡风终年盘桓于绝壁深谷，寒雾沉沉，吞吐幽森煞气；冰封岩骨如苍龙蛰伏，雪覆松涛似寒鬼低吟。日光穿破层云，落于千里雪原，一片素白苍茫，不见烟火，唯余天地寂冷，荒古悲凉。

隆冬深至，朔风怒号，飞雪漫卷八荒。

玉虚宫凭高而立，白玉琼楼隐于云雾深处，飞檐凝雪，殿宇含霜，一派道门清肃威严。千级玉阶蜿蜒直上，两侧寒梅傲雪，暗香冷冽，苍松斜倚危崖，虬枝覆雪，在猎猎寒风里摇曳不休。风声穿谷而过，松涛呜咽，雪浪翻涌，整座昆仑都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凄冷死寂之中，仿佛早已被尘世隔绝，只余风雪万古，独自呜咽。

就在这寒绝人寰、清冷彻骨的昆仑雪域之中，一道落魄孤影，踏碎一路风雪，踽踽归来。

任天狂自雪幽冥宫一别，落魄东归，一路魂销神丧，行尸走肉一般。朔风割裂皮肉，黄沙磨糙筋骨，漫天霜雪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半点痛楚。眼底心上，反反复复盘旋的，唯有雪山寒宫里那一幕断肠光景：付玉雪含泪欲碎的眼眸、雪山老怪阴寒蚀骨的霸道掌力、重门深锁那一刻，她凄绝绝望、声声泣血的那一句“任大哥”。

旧事如针，密密扎透脏腑，相思如霜，层层冻结心脉，每一念起，便痛得五脏俱裂，寸寸成灰。

行至昆仑山门之下，风雪愈发凛冽。

他一身衣衫早已被沿途冰棱乱石撕扯得破烂不堪，棉絮外翻，尘垢与陈年血渍凝作硬块，狼狈不堪。长发蓬乱如衰草，虬髯丛生，覆至颈间，形容枯槁，戾气沉沉，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昆仑第一少侠，英风飒然、意气凌云的模样？

守门弟子忽见一名衣衫褴褛、神色阴戾的汉子直冲山门，立时横剑拦阻，面色戒备，杀气暗藏。任天狂喉间干涩沙哑，气息浮沉，缓缓报出自己名姓。

一众弟子凝眸细看，瞬间骇然失色，手中长剑几欲脱手，语声颤栗，难以置信：“任……任师兄？当真是你归来？”

踏入山门，沿途弟子纷纷侧目私语，窃议四起。

昔日人人敬仰、人人倾慕的昆仑翘楚，如今落得这般落魄狼狈。昔日仰慕敬重的目光，尽数化作惊疑、惋惜、鄙夷与疏离，一道道视线压在肩头，沉重如铁。

任天狂垂首缓行，步履沉缓滞重，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锋利刀尖之上，步步煎熬。

他心中自知罪孽深重，愧对九阳真人数十年悉心栽培，愧对昆仑师门养育厚恩，更愧对家中那位日日凭栏、夜夜等候的发妻于彩萍。

可一念及付玉雪被困雪山、命途难测、孤苦无依，那一丝愧疚与自责，便瞬间被滔天漫海的相思吞噬淹没。执念疯长，情念焚心，他满心只剩一个念头：潜心苦修，功成之日，再赴雪山，破寒宫，救玉雪，纵使逆叛师门、背负骂名、举世皆敌，亦在所不辞。

他缓步踏上玉虚宫前层层白玉长阶，阶前寒梅凌寒独放，暗香幽幽，雪色皎皎，愈发衬得他形影单薄，神色萧索。

行至紫霄洞外，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上冰凉青石，嗓音破碎沙哑，如朽木裂帛：“弟子任天狂，归山领罚。”

洞内一声悠长长叹缓缓漫出，无形无风，洞门自行缓缓敞开。

九阳真人静坐蒲团之上，灰布道袍纤尘不染，鹤发童颜，目蕴太清神光。目光缓缓扫过任天狂满身风霜、满身戾气、满身憔悴的模样，眉头深锁，神色沉凝，隐含无尽失望。

沉默良久，真人缓缓开口，声线平和低沉，却字字洪钟震耳，直撼心魂：“天狂，你离山半载，江湖风波四起，流言沸反。恒山闻嵩太长门之女闻美蝶，于陕甘古道遭人重创，经脉寸损，一身修为几近尽废，正道各派哗然震怒。下手之人，可是你？”

任天狂脑海骤然回溯当日情景。

闻美蝶自持名门正统，居高自傲，当众污辱付玉雪为雪山妖女，言辞刻薄污秽，字字诛心，辱及他心头至爱。他一时情难自抑，怒火攻心，出手失了分寸，酿成大错。

可唇齿开合之间，他终究不敢吐露半分自己与付玉雪的刻骨情分，不敢道出雪山盟约，唯有压下翻涌心绪，淡淡敛去所有波澜：“确是弟子所为。路遇恒山弟子起了纷争，一时意气用事，出手过重。”

他刻意轻描淡写，绝口不提付玉雪三字，只用一句轻浅争执，掩盖心底那段跨越正邪、刻骨铭心的红尘孽缘。

九阳真人骤然抬眸，神光骤盛，洞内生起一层无形玄门气浪，铜灯摇曳，光影乱颤。

“糊涂！荒谬！”

“你早已与于彩萍三媒六聘，拜堂成亲，名定夫妻，身有家室。身为昆仑亲传弟子，当守正道规矩，持身端正，维系五岳同盟情义！闻美蝶纵有言语过失，也断不该下此绝狠重手，折损同道，辱我昆仑门楣！”

九阳真人语气决绝，不容辩驳，寒意彻骨：“犯戒严惩，有过思改。玉器雕琢，当成大器。罚你后山思过崖面壁一载。朝夕自省，静悟三规：何为侠义，何为分寸，何为丈夫立身之本。一年之内，禁绝崖外半步，不得干预门派诸事，闭门思过，涤荡心魔。”

“弟子……领罚。”

任天狂叩首起身，躬身退出紫霄洞。

心底毫无悔意，唯有一片冷然淡漠。这一年孤寂面壁，于他而言，非但不是惩戒，反而是闭关苦修的绝佳时机。只待紫霞神功更上层楼，便是他踏雪西行，奔赴雪山之日。师门责罚，正道非议，世间毁誉，于此刻的他，早已不值一提。

刚转过回廊拐角，一抹素白纤影如风扑来，软软撞入他怀中，温热泪水浸透衣襟，微凉又滚烫。

正是他明媒正娶、朝夕守候的妻子，于彩萍。

这些时日，她日夜忧心牵挂，茶饭难进，夜不成寐，日日倚门远望，苦苦等候丈夫归来。

此刻望见他衣衫破碎，面留旧伤，须发杂乱，满身风霜，形同乞丐，一颗柔软芳心，骤然被利刃狠狠剜割，痛得无以复加，泪水决堤，哽咽难言：“天狂……你怎将自己磋磨成这般模样？这半年漂泊在外，究竟历经多少苦楚？为何不捎只言片语回来，留我一人日夜牵挂，夜夜难眠……”。

温软佳人在怀，柔情似水，泪痕沾衫。可任天狂双臂僵硬如木石，分毫无法舒展，胸腔之内，两股情义剧烈撕扯、翻涌、碰撞，搅得他心神大乱，几近窒息。

怀中之人，贤良温婉，柔顺体贴，是师门钦定、世人称道的良妻，待他一往情深，毫无亏欠，满心满眼皆是他一人。

可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刻骨铭心的，永远是雪山寒雾里，付玉雪含泪的眉眼，是寒宫门前那声绝望悲鸣，是她被强行拖拽离去时，那双无力垂落、楚楚可怜的素手。

一边是伦理名分，恩义枷锁；一边是此生挚爱，入骨相思。一念亏欠，一念贪念，两股心绪在心底纠缠撕裂，将他反复凌迟，不得安宁。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漠疏离的敷衍：“不过江湖行路，些许风霜劳苦，不必挂怀。”言语干涩冰冷，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温存，薄情得近乎残忍。

于彩萍心思细腻敏感，怎会察觉不到这份刻意的疏离？

他目光游离，心神恍惚，怀抱僵硬冷淡，全然没有夫妻久别相见的暖意与眷恋。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疑虑与不安涌上心头，隐隐明白，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她洞房花烛、温柔相待的昆仑少侠。

他的人虽归了昆仑，心，却遗落在了遥远雪山，再不肯回头。

可她出身名门，恪守礼教，身为正妻，纵使满心酸楚、满腹委屈，也只能强忍所有悲苦，压下万般疑问，温顺扶着他缓缓归房，将一切心酸苦楚，默默藏入心底。

当夜房内，灯影摇红，夜色沉沉。于彩萍悉心为他梳洗更衣，温汤暖身，软语温存，极尽妻子本分。她心底仍存一丝卑微奢望，以为细心照料，温柔相伴，总能慢慢化开他心中冰霜，唤回往日情意。

奈何任天狂神思千里，意兴萧索，举止潦草敷衍，片刻之后，便侧身背向，默然对着墙壁怔怔出神，一语不发。

方寸之心，早已飞越千山万水，去往那座冰封雪锁的寒宫。

于彩萍静静卧在他身侧，睁眼直至天光微亮。

耳畔是他平淡的呼吸，身侧是他拒人千里的冷漠背脊。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她想问他远赴何方，想问他遇见何人，想问他是否早已心有所属。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不敢问，怕戳破假象，怕听见最残忍的答案，怕这仅剩的一点夫妻情分，彻底破碎无存。

唯有独自隐忍，自我宽慰，将满心悲凉与惶恐，深埋心底，化作一声无声轻叹，消融在摇曳残灯之中。

翌日天尚未明，寒霜覆野，冷风侵骨。任天狂收拾简单行囊被褥，孤身一人，踏霜履雪，独自前往后山思过崖。

思过崖孤悬万仞绝壁，一侧紧连群山，一侧临万丈绝壑，云雾常年缠绕，罡风不息。崖间石洞狭小阴湿，幽暗苦寒，乃是昆仑惩处犯戒弟子的禁地。

崖壁陡峭，古松斜挂，云海沉浮，立于此间，只觉天地辽阔，自身渺小如尘，万丈深渊之下，黑雾沉沉，隐藏无尽阴煞诡秘之气，生人立之，心生寒意。

　　自此日复一日，于彩萍鸡鸣便起，亲自下厨，烹煮他昔日爱吃的点心羹汤，以层层棉帛裹紧食盒，不畏山路冰封湿滑，不惧寒风刺骨，日日攀崖送食。

她从不追问过往，不提及心事，只静静相伴片刻，轻说几句门中琐事，便悄然离去。风雨无阻，霜雪不辍，从未间断。

她心底暗存奢念：崖上清苦孤寂，或许能磨去他心中执念，收束狂性，安稳心性，终有一日，放下杂念，与她安稳相守，岁月静好。

任天狂居于崖洞，日以继夜，只做两件事：面壁自省，苦修紫霞神功。

他盘膝静坐，吐纳导引，将满心悲愤、刻骨相思、一身狂戾戾气，尽数揉入内力修行之中。紫霞真气周身流转，紫气氤氲缭绕，霞光隐现，内功一日千里，修为远胜离山之时。

奈何情根深种，执念如狱，心魔愈盛，心境愈发乖张冷戾，眼底寒芒沉沉，日夜所思，唯有再上雪山、夺回付玉雪这一桩执念。

对于彩萍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默默付出，他早已习以为常，漠然受之。

偶见她眉眼含悲，欲言又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他反而冷言斥她妇人之仁，乱人心神，半分怜惜暖意也无。

夜深人静之时，独处寒洞，想起于彩萍一片痴心，岁岁等候，温柔隐忍，无怨无悔，他心底也会掠过一缕浅浅不安与愧疚。可这份微弱的亏欠，转瞬便被对付玉雪的无尽相思彻底覆没。

他兀自自我宽慰：这段婚约本是师门强行安排，非本心所愿。情之所钟，身不由己，既然心有所属，注定负她，亦是无可奈何。这般冷淡疏离，长痛变短痛，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岁月悄然而逝。又是一夜狂风落雪，大雪封山，天地一白。

朔风咆哮穿谷，如厉鬼悲啼，万壑呜咽，松枝被厚雪压弯折断，崖径冰封，整座昆仑被死寂寒雪笼罩，处处冷绝，处处凄凉。

这日清晨，任天狂在洞内运转紫霞神功三十六周天，气脉圆满，收功起身，缓步走出石洞。

寒风扑面，碎雪沾衣，漫天飞雪悠悠飘落，苍茫遍野。望着这片冰封雪域，他自然而然便想起大雪山终年不化的寒雾与冰雪，心口骤然紧缩，相思翻涌，不由自主，低低呢喃出声：“玉雪……”。

话音未落，风雪苍茫深处，一缕凄婉微弱的呼唤，穿透层层狂风，清晰入耳，哀婉断肠：“任大哥！”

任天狂浑身骤然一震，如遭雷击，僵立雪地，毛发倒竖，周身气血瞬间凝滞。他恍惚以为是相思成疾，幻听扰心，颤声厉喝：“何人在此？”

风雪那头，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凄楚破碎：“是我……付玉雪。”

一语入耳，刹那间天地俱静，风雪失声。

原来雪山寒宫之内，付玉雪被其父严加禁足，日夜思人，肝肠寸断。她假意顺从，消解看守戒心，深夜潜入侍女新月居所，指尖凝起雪山寒阴诡秘内力，悄然封死她周身要穴，令其僵卧难动。而后换下侍女粗布衣衫，掩去容貌，借婢女装束混出宫闱，避开层层守卫关卡，悄然逃离禁锢许久的大雪山。

一路千里独行，昼伏夜出，躲避雪山追兵，提防正道盘查，餐风饮露，颠沛流离，历经三月九死一生的磨难，终是踏遍千山，寻至昆仑。

此刻玉女峰头，她一身单薄旧衣，早已被风雪浸透，鬓发凝霜，面容冻得青紫，手足冻疮溃烂，狼狈不堪。可一双秋水泪眼，遥遥望向思过崖方向，死死凝住那道身影，寸步不离。

狂风撕碎她的语声，字字泣血：“任大哥……我寻你一路，历尽千辛……爹爹骗我，说你早已在中原娶妻，安享安稳，视我妖女如敝履……我不信，至死也不肯信……”

任天狂目眦欲裂，心胆俱碎，对着万丈绝壑，放声嘶吼，声裂寒空：“玉雪！皆是谎言！你爹骗你，世人误我！此生红尘，唯有你入我心、刻我骨、入我魂！我从未有妻，从未负你，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唯有一人！”

一腔炽热深情，冲破所有枷锁礼教，不顾一切，当众倾吐，毫无保留。

崖边松影深处，于彩萍手捧食盒，正欲上前，恰好将这番决绝誓言尽数听入耳中。

刹那之间，五雷轰顶，天旋地转，脑海一片空白。手中食盒轰然坠落在雪地之上，温热汤羹泼洒而出，落雪成冰，一瞬冷却，恰如她瞬间死去的心。

她僵立风雪之中，浑身冰冷，血液冻结，四肢僵硬。

他竟亲口言说，自己从未有家室。她三媒六聘、拜堂成婚、天地为证、师门共鉴的正妻名分，数年等候，一往情深，隐忍包容，在他刻骨铭心的情爱面前，竟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一年隐忍，万般自欺，日夜守候，卑微期盼，所有的委屈、煎熬、牵挂与退让，在此刻，尽数碎裂成灰，飘散风雪。

她想要冲出去质问，想要痛哭，想要宣泄满心委屈。可名门教养、正妻体面，死死困住她的脚步，令她寸步难移。

她只能死死捂住口唇，压抑濒临崩溃的悲泣，任由热泪汹涌滚落，落在白雪之上，顷刻冻结成冰。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寡情，并非疲惫，原非罚罪，只因为，他的心，从来不属于自己。她一往情深，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痴心错付。这一生姻缘，从开始，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任天狂全然未曾察觉暗影之中，那一抹破碎绝望的素色身影。

此刻天地万物皆空，唯有隔崖那抹身影，是他此生唯一执念。

他周身紫霞神功全力爆发，紫气冲天，霞光翻涌，与绝壑谷底升腾而起的幽黑魔幻煞气激烈冲撞，半空风云倒卷，寒雾乱舞，魔风呼啸。

万丈深谷之中，千年阴煞被绝顶内力引动，诡气弥漫，阴风卷着怨魂嘶吼，笼罩整片绝壑。

“玉雪，待我过去！”他声嘶力竭，立誓明心，足尖一点积雪，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紫虹，迎着漫天魔风，向着万丈绝壑横空掠去。

紫霞真气奔流狂涌，周身紫气烈烈，与谷底阴魔煞气相互撕扯碰撞，风雷隐现，异象丛生。

奈何绝壑罡风骤然狂暴暴涨，无形巨力横压而来，硬生生扯偏他身形。指尖堪堪擦过崖壁枯松，差之毫厘，无从借力。

“玉雪——！”

一声悲怆长啸震荡群山，身形骤然下坠，如断线残鸿，径直坠入云雾沉沉的万丈深渊，瞬间被黑雾魔雾吞噬，杳无踪迹。

“任大哥！”付玉雪肝肠寸断，泪落凝霜。

遥遥望着他坠落深渊的方向，凄然一笑，绝美而绝望。生不能相守，死便当同归。

他既赴死，她何忍独留世间，受尽相思煎熬？

白衣轻扬，纤身一跃，如泣血残蝶，义无反顾，纵身跃下万丈绝壑。红影一闪，紧随那道紫影，双双没入无边云雾，归于茫茫深渊。

恰在此刻，九阳真人携一众昆仑长老踏雪而至，登临崖头，亲眼目睹这生死相随的惨烈一幕。

老人须发微动，满目悲凉，半生教养，终成一场空梦。仰天长叹，苍凉吟道：自古情痴天亦妒，尘缘痴妄总难违。荒唐半为风花误，恩怨未消雪絮飞。一坠深渊酬执念，忍抛发妻断尘归。劫数难逃空余恨，热血丹心尽化灰。长叹落罢，真人闭起双目，神色疲惫失望，大袖一挥，转身离去，再不回望断崖半步。

松影之下，于彩萍浑身脱力，颓然坐倒在冰雪之中。压抑已久的悲恸终于决堤，无声落泪，肝肠寸断。

漫天风雪呜咽悲鸣，为这段正邪殊途、恩义两负的红尘孽缘，低吟一曲无尽哀歌。

崖下深渊，葬了一对生死相随的痴人。崖上人间，留她一人，独吞所有背叛与孤寂。

任天狂与付玉雪，以死解脱，情定来生。唯有她，错付良人，空守虚名，往后余生，岁岁风雪，夜夜孤寂，独抱满心伤痕，终老余生。

大雪漫漫，层层覆盖崖上痕迹，脚印、泪痕、碎落的食盒、破碎的真心，尽数被冰雪掩埋。

昆仑冷月，依旧朝升暮落，清辉遍洒群山。只是月色再冷，也冷不过一颗被彻底伤透、冰封死寂的心。于彩萍立在思过崖上，泪流满面，迎风凄然长吟：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凄音如泣如诉，随风散去，如同她一片痴心，随昆仑山的暮云，越飘越远，湮没于漫天风雪。

这正是：

一肩风雪负恩义，

两眼痴狂只念伊。

鸳鸯同坠千丈壑，

素衣暗泣万年悲。

情天自古多遗憾，

恨海何曾有了期。

最是昆仑寒夜月，

空照残霜满故枝。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神仙洞府 难舍诀别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上邪》

任天狂与付玉雪自万丈绝壑坠坠而下，罡风贯耳，寒气裂骨，神魂几欲震散。肉身坠落之势疾如陨星，身下深渊黑雾沉沉，阴煞翻涌，一旦直坠谷底，定然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生死一线之间，任天狂心神骤凝，不乱分毫。反手抽断腰间佩剑，周身紫霞纯阳真气轰然暴涨，剑脊紫气缭绕，隐带雷鸣魔韵。他沉喝一声，臂力贯满，剑锋狠狠凿入绝壁坚岩缝隙，金铁铮鸣刺耳，碎石碎屑纷飞四溅，急速下坠的身形骤然滞停，孤悬百丈虚空。

余光瞥见一抹白衣飘摇下坠，危在旦夕，他左臂疾探，解下腰间柔韧丝绦，腕力抖震，长带如灵蟒游空，精准缠锁付玉雪纤腰。紫霞真气逆流猛拽，借着岩壁剑刃的受力缓冲，将她稳稳揽入怀中。旋即脊背硬生生撞上冰冷崖壁，嶙峋石棱撞得皮肉青紫，筋骨阵痛，他却咬牙强忍，寸寸不退，以血肉之躯牢牢护住怀中佳人，隔绝万丈深渊的阴冷与绝望。 “玉雪，莫慌，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伤。”

付玉雪惊魂未定，浑身软颤，泪眼婆娑，整个人死死依偎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方才生死一瞬的恐惧翻涌心底，劫后余生的悲喜轰然决堤，埋在他衣襟间失声痛哭，寒凉泪水浸透衣衫，滴滴落进他心底。任天狂牙关紧咬，借崖间枯藤老木，一寸一寸缓缓下移，粗糙藤索磨破掌心，血肉模糊，刺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满心眼底，唯有怀中一人，一路俯身遮挡，护她周全，半分磕碰亦不肯相侵。

攀藤跃树，历经波折，二人终踏谷底实地。

深谷常年不见天日，寒雾盘桓不散，阴风穿林如鬼魅低吟，乱石狰狞，枯木横斜，荒寂幽冷，满目萧索死寂。

死里逃生，恍如隔世。千般惶恐、万种相思、劫后余生的庆幸，尽数堵在喉间，无从言说。任天狂低头，攫住她微凉颤抖的唇，吻得深沉而狂恸，糅合着后怕、怜惜、执念与深爱，将这一路生死惊魂，尽数融进缠绵一吻。

付玉雪泪眼迷离，柔弱双臂环紧他脖颈，倾尽所有热烈回应。万丈深渊为庐，寒谷荒林为幕，尘世恩怨、正邪隔阂，尽数抛却，天地之间，只剩两颗紧紧相依、彼此救赎的心。

良久唇分，寒意如针，透骨侵肌。付玉雪衣衫单薄，寒栗不止，唇色泛白。任天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以自身纯阳暖意裹覆她寒凉躯体，沉声道：“此地阴煞深重，寒气蚀体，不可久留。你身子孱弱，我寻一处避风暖舍，暂且安身。”

二人相扶相携，沿幽谷缓步前行。约莫半个时辰，轰鸣水声遥遥入耳，一帘千寻飞瀑自穹崖垂落，白练横空，水雾蒸腾，氤氲缭绕。任天狂护着付玉雪，侧身穿过瀑畔狭窄石隙。初入通道狭隘湿滑，阴寒浸骨，越往里走，豁然天光温润，景致陡变，竟是一处尘封万古、与世隔绝的上古神仙洞府。

穹顶百丈高耸，万千钟乳倒悬错落，或如利剑森列，或如珠玉垂凝，滴水叮咚，清韵泠泠。地面青石平铺，肌理温润，暗刻上古云龙凤篆纹路，隐隐流转稀薄灵气。向内纵深，亭台错落，曲廊迂回，池心碧莲自绽，无日月天光却莹莹生色；四壁嵌满夜光灵珠，柔光漫洒，暖意融融，驱散深谷寒瘴。廊边琼花玉树次第丛生，暗香幽幽，清而不艳，绝非凡间草木，仙气氤氲，不染尘俗。

洞府正中，一方白玉演武台光洁如镜，凝霜蕴灵；两侧石桌石凳天然雕琢，古意沉沉。洞府深处立两扇丈余青铜巨门，门面镌刻九龙五凤繁纹，铜锈不生，古穆威严，门枢暗藏奇门机括，暗合遁甲阵道。周遭壁槽密布，顶悬千斤断龙石闸，侧廊藏连环夺命弩匣，地面方格步步暗藏杀机，错踏一步，翻板陷坑、毒刃机关即刻触发，乃是昆仑上古遗留的护府绝杀大阵，沉寂千年，静待真气引动。

付玉雪掩唇轻呼，眸光惊羡交织：“凡尘之外，竟有这般世外仙府，宛若九天洞天。”

任天狂缓步行至石桌之前，目光骤然凝住，心神巨震。案上横置一对雌雄玄铁宝剑，雄剑七尺沉凝，剑身盘龙暗纹隐隐流转风雷魔气，厚重霸烈；雌剑五尺轻灵，剑脊镂刻飞凤雕纹，柔光婉转，阴韵绵长。双剑并列咫尺，隐隐龙吟凤鸣交织，龙凤气韵相生相契。剑旁平放一卷泛黄绢册，朱砂古篆题额《九天龙凤剑谱》。

“这是昆仑遗失三百年的上古绝世武学！”任天狂语声微颤，难掩激荡，“少时翻阅藏经阁残卷得知，创派祖师与道侣共创此套龙凤剑法，雄阳雌阴，双剑合璧，阴阳相融，当世无敌。后因宗门内乱，双剑剑谱一同遗失，百年寻访无果，不曾想，竟藏于这绝境洞天之中。”

展开绢册古谱，首页古篆赫然：昆仑玄功，龙凤同源，阴阳相济，无坚不摧。图谱招式玄妙浩瀚，雄剑龙腾九霄、龙战于野，大开大阖，刚烈无匹，引紫霞纯阳真气贯刃，可破邪煞、摧万法；雌剑凤舞九天、凤鸣朝阳，翩跹灵动，柔中藏锋，驭雪山阴柔内劲护体，卸劲化势，滴水不漏。

及至双剑合璧之境，龙引凤随，凤辅龙威，阴阳二气交融激荡，剑气凝化金龙彩凤实体虚影，盘旋穹顶，鳞羽生辉，魔威仙韵并存，可劈山断岳，撼动乾坤。

“这套剑法，需心意相通的道侣同修，方能圆满大成。”

任天狂左手执盘龙雄剑，轻轻将镂凤雌剑递入付玉雪掌心，目光温柔深沉，藏尽此生执念：“往后岁月，我修龙道纯阳，你练凤诀阴柔。你我生死与共，恩怨同心，便在此洞天之中，共习九天龙凤无双剑。”

付玉雪指尖抚过微凉剑脊，体内雪山阴劲隐隐与之共鸣，眼底柔波漾开，轻声应允：“我愿伴你左右，朝夕不离。不问正邪纷争，不问江湖荣辱，只在此洞天秘境，与你剑舞相伴，静度流年。”

自此，二人栖身神仙洞府，昼则并肩练剑，夜则相拥而眠，尘世光阴隔绝，不知寒暑，不问朝夕。

每当日色微明，灵珠流光漫彻洞府，二人便立於白玉演武台相对凝神。任天狂吐纳周天，紫霞真气奔涌周身，紫气如云霞漫卷，龙吟隐隐震荡洞府。龙剑出鞘破空，剑势腾挪如苍龙出海，劈斩之间剑气纵横，岩壁钟乳簌簌落裂，纯阳霸道，裹挟魔幻雷劲。

付玉雪敛去雪山寒煞，潜心修习凤门心法，一身阴柔内劲流转如春水潺湲。凤剑轻舞翩跹，剑花错落如凤羽纷飞，身姿婉约轻灵，柔劲暗藏锋锐，进退之间，卸力化气，温婉绵长。

初时，一阳一阴，气息相悖，剑势相斥，每每合璧，两股真气冲撞激荡，内腑闷震，心绪难平。任天狂便依剑谱阴阳调和心法，掌心相抵，以醇厚紫霞纯阳之气缓缓渡入她经脉，层层疏导，化融雪山寒劲，与凤剑心法相融归一。付玉雪亦以一缕温润阴柔真气反哺，柔化他纯阳戾气，抚平他一身狂躁心魔。

日复一日，朝夕磨合，二人气息相通，心意暗契，无需言语示意，抬手落剑，便知彼此招式路数。情意在朝夕相伴中愈发浓稠，剑法在阴阳交融里愈发圆融。

二人合演龙凤呈祥绝杀一式，任天狂龙剑横劈，金色苍龙破剑凝形，鳞爪张扬，霸气吞天；付玉雪凤剑回旋挽落，七彩彩凤凌空振羽，清鸣婉转，仙姿嫣然。金龙彩凤缠绕盘旋，阴阳剑气交融成斑斓光轮，轰然撞向青铜巨门。古门纹丝不动，门后潜藏机关咔咔咬合，暗槽弩箭蓄势欲发，终被千年阵基压制蛰伏。上古秘境的玄奥诡秘，由此可见一斑。

“龙凤剑气渐成，假以时日，你我双剑齐出，天下大可去得。”任天狂收剑入鞘，伸手揽住她纤腰，笑意释然。

付玉雪轻靠他怀中，眉眼温婉恬淡：“我不求纵横四海，不求扬名武林。只愿长居此地，与你剑舞看花，岁岁安然，便是此生圆满。”

洞府岁月，温柔缱绻，无杀伐，无纷争。

夜宿玉榻，锦缎铺身，玉树为屏。任天狂为她鬓边簪花，细绾青丝，细说昆仑年少旧事；付玉雪为他擦拭掌间旧伤，慢烹山珍野菌，浅唱雪山故里小调。烟火清浅，朝夕相依，两颗饱经风霜的心，在这与世隔绝的仙府之中，慢慢安稳沉沦。

安稳相守三月有余，付玉雪身子渐渐生出异样。

每至晨起拂晓，胸腹便骤然翻涌翻腾，一股浊气直冲咽喉，阵阵恶心翻胃，压不住的呕意层层上涌。她常扶着廊边玉树，蹙眉垂首，干呕连连，胸腹绞痛，眉眼蹙拢，面色倏然惨白，泪光点点，身形柔弱难支。往日练剑轻盈无碍，如今稍稍走动、运力抬手，便气息短促，倦乏难抑。胃口日渐消减，珍果清泉皆难下咽，时而虚乏潮红，时而畏寒惨白，种种妊辰苦状，日日缠身。

任天狂瞧在眼里，疼在心头，日夜牵挂，寸步不离。他轻扶她背脊，缓缓顺气揉抚，以温润真气疏导郁结，每每见她呕得身子发颤、泪眼朦胧，心口便如细针反复穿刺，又疼又慌。

他凝神扣住她腕脉，指尖细探气血流转，脉象滑润连绵，如珠走玉盘，柔和沉稳。丹田之下，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初生生机悄然蛰伏，与她阴柔内息脉脉相连，生生不息。

刹那之间，任天狂浑身僵凝，双目骤然泛红，声音颤抖哽咽，惊喜交加：“玉雪……你有孕了。是你我血脉相连的孩儿，已然悄悄降临。”

付玉雪浑身一震，怔怔抬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连日晨起呕恶、神倦少食的万般苦楚瞬间有了缘由。一时间，酸涩、欢喜、惶恐、柔软尽数涌上心头，泪珠簌簌滚落，伏在他肩头，低低泣诉，又悲又喜：“原来……原来是这样……我们竟有了孩儿……”。

“是，是我们的孩儿。”

任天狂小心翼翼将她拥紧，俯身轻贴她小腹，屏息凝神，静静感受那一缕微弱的小生机。一身杀伐戾气尽数消融，眼底只剩极致温柔与珍视，轻声呢喃：“我的孩儿，你安稳长大，往后山河万里，我必护你母女周全。”

　　自此之后，任天狂彻底禁绝她一切习武运力，半点劳累也不许她沾染。

晨起她呕恶难止，他便寸步不离，温声安抚，轻揉胸腹，采集洞府清冽灵泉，调和蜜露，缓她翻胃之苦；白日里只让她静坐廊下，观花休憩，静养胎气；朝夕采摘山间灵果山菌，慢火细炖，日日滋补，亲手喂食，细致入微。

夜深人静，他相拥她入眠，掌心覆在她腹上，缓缓渡入温和纯阳真气，温养胎元，驱散谷底湿寒，消解妊娠不适。夜色沉沉，低语绵长，一一许下往后安稳的诺言。

“待孩儿出世，我便教他观花赏月，远离刀兵杀伐。不必涉足江湖恩怨，不必背负正邪枷锁，一生自在，一世无忧。”

付玉雪指尖轻轻摩挲腹间，母性温柔漫溢眉眼，轻声问道：“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你想如何唤他？”

任天狂俯首，眉眼柔软似水，字字皆是满心期许：“若是女儿，便名思雪。念雪山初遇之缘，念你一身冰雪清姿，念念不舍，岁岁不忘。”

“若是男儿，便名无为。不求盖世武功，不求江湖盛名，只愿他无为不争，无灾无难，平淡安稳，自在一生。”

“思雪……无为……”付玉雪低低反复默念，泪湿眼睫，柔软指尖轻轻圈抚小腹，将这两个温柔名字，细细珍藏心底。

任天狂先是怔立当场，如遭惊雷，半晌回不过神。待确认真切，他陡然狂喜难抑，竟是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喃喃道：“我有孩儿了……我们有孩儿了……”。

半生孤苦，满门血仇压身，他素来冷硬如铁、杀伐果决，从未有过这般失态欢喜的时刻。只觉半生颠沛、无数生死厮杀，皆在这一刻，有了最圆满的归宿。

可狂喜过后，便是彻夜难眠的沉肃思量。

他身负任家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元凶刘瑾尚在京城权倾朝野，祸乱朝纲。此仇不共戴天，一日不报，他一日不得心安。

如今玉雪身怀六甲，谷底偏僻湿寒，安胎本就艰难；更兼江湖险恶，仇家四伏，他若长伴左右，一旦刀兵再起，非但护不住她们母子，反倒会将灾祸引至身旁。

唯有将她送回雪山幽冥宫，才有万全安稳。那里有她生父雪山老怪付天威坐镇庇护，有幽冥教众暗中策应守护，双重复盖，万无一失。唯有将玉雪与腹中孩儿妥帖安放、再无后顾之忧，他才能一身轻装，孤身入京，直面阉贼刘瑾，亲手血刃仇人，了却这桩压在心头多年的灭门血仇。

一念既定，再无动摇。

光阴又淌月余，谷底常年湿寒，纵使灵珠暖照，终究阴湿气重，极难调和胎气。付玉雪晨起呕恶愈发频繁，时常胸闷气弱，夜不安寝。

任天狂日夜忧心辗转，细细思虑，深知雪山绝巅暖雪阁得天独厚，寒玉床铺体温脉，冰莲雪芝皆是安胎圣品，可驱寒理气，平复呕逆，最宜妇人待产静养。

万般权衡之下，他终究下定决心：亲自护送付玉雪归雪山安胎，自己折返洞天，苦修龙凤剑法，待剑法大成，便即刻奔赴雪山，阖家团聚，再不分离。

离别之日悄然而至。

二人细细收拾行装，将雌雄双剑与龙凤剑谱妥善封存，敛好洞府机关。最后回望这座相守半载的神仙秘境，琼花不语，流泉低吟，满洞温柔回忆，尽数敛入心底。

任天狂揽她纤身，提气攀援古藤绝壁，一路小心翼翼，缓行稳落，不出半日，终于踏出万丈绝壑，重见苍茫天地。

一路踏霜履雪，越岭穿峰，风雪漫漫，路途迢迢。任天狂步步护持，避风挡寒，不敢有半分差池，唯恐风雪侵体，引动她胎气不适，加重呕恶之症。

数日跋涉，终抵冰封万里的雪山极巅。

千峰覆雪，万壑凝霜，朔风卷雪浪横空，云海翻涌苍茫。旭日穿破层云，金辉落满皑皑雪原，圣洁清冷，满目荒凉。暖雪阁孤立绝巅，寒玉为基，冰雪覆檐，阁外冰莲凌寒独绽，暗香清冷，正是静养安胎的无上佳地。

付玉雪望着故土雪山，又望着身旁一路风尘、满眼牵挂的任郎，离别愁绪骤然翻涌。泪水无声滑落，落在白雪之上，转瞬消融，一如她转瞬破碎的团圆念想。

任天狂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语声低沉温存：“此处寒玉床可固本培元，冰莲蜜露能止呕安脏，刚好缓你连日胎气翻胃之苦。雪山长老、你父亲雪山老怪付天威，皆已知晓你身怀有孕，更有幽冥教众暗中守护，必会拼死照拂，无人敢再来为难。你在此静心休养，莫要思虑，莫要伤身。”

付玉雪纤手紧紧攥住他衣袖，指尖冰凉发颤，离愁缠心，声音哽咽脆弱：“此去一别，山高路远，风雪阻隔。你……你究竟何时归来？思雪与无为，日日都会盼你，我夜夜都会念你。”

别离一寸，心痛一寸。

任天狂垂眸凝望着她苍白柔弱的容颜，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不舍，心口揪紧，酸涩难抑。他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记珍重轻吻，誓言沉如雪山万古磐石：“短则三月，长则半载。剑法一成，大仇一报，风雪无阻，千山无阻，我必即刻奔赴雪山。此生不负你，不负腹中孩儿，此约，天地为证，风雪为凭。”

聚时短暂，别时断肠。

任天狂将她送至幽冥宫玉阶之下，千叮万嘱，反复交代，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望，都见红衣单薄立在风雪之中，楚楚伶仃，惹人疼惜。

付玉雪静立高台，红衣映白雪，形影孤单。望着那道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云海深处，终于忍不住，悲意破防，轻声泣唤，声音穿透呼啸寒风：“天狂！切记早归！我与孩儿，日日守在此地，等你归来！”

风雪那头，任天狂骤然驻足，回身遥望那抹红衣孤影，扬手挥别，嗓音沉毅，遥遥回应：“等我。”

身影渐行渐远，终被茫茫风雪吞没，杳无踪迹。

付玉雪久久立在绝巅寒风中，任由风雪拂乱鬓发，直到视线尽头再无半分念想，才缓缓转身走入暖雪阁。她轻轻抚上小腹，眉眼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离愁：“思雪，无为，耐心等候，你们的爹爹，定会守约归来。”

雪山极顶，寒风猎猎，冰莲寂绽。两处相思，同染风雪；一程离别，暗种沧桑。

这正是：

洞天孕秀别仙乡，

魔女归山静养胎。

万里冰峰云作幕，

千重雪浪风为媒。

思雪暗记相逢处，

无为深祈远祸灾。

立尽寒巅衣宽瘦，

一声归约破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