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相约四月在商州 (七)</p><p class="ql-block"> ——故里情丝</p> <p class="ql-block">《古路峪小楼》</p><p class="ql-block">回到古路峪,正值午后。</p><p class="ql-block">车停在山脚,抬眼就看见了那栋二层小楼——从山壁里劈出一块平地,砖混结构,上下层采用窑洞式建筑。当年觉得它粗粝,如今再看,竟生出几分亲切。</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知青点改成了农家乐,挂了红灯笼,成了市里挂牌的餐饮露营好去处。可我们站在这儿,看见的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我住哪间,右边第四间间。”</p><p class="ql-block">大家便散了,各自去找自己住过的房间。我在一楼左侧我住过的第三间处停了下来。十七岁的我,站在这里,觉得青春长得没完没了。</p><p class="ql-block">这楼是我们建的——准确地说,是六个老头带着我们建的。</p><p class="ql-block">六个公社请来的老匠人,我们叫他们大师傅。他们和泥、砌砖、搭梁,我们这些小工匠做的是辅助活儿:搬砖、递瓦、清理废料。砖磨得手起泡。大师傅喊一声“递砖”,我们手脚并用往上送,慢了就要挨骂。</p><p class="ql-block">楼封顶那天,大师傅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看了我们一眼说:“这些娃儿,能吃苦。”</p><p class="ql-block">我们啃着馒头,觉得这是这辈子听过最高的表扬。</p><p class="ql-block">男同学白天上山护林、植树。女同学下地务农,什么季节种什么,还要打猪草喂猪。腰酸腿疼地回来,往木板床上一倒,有人吹口琴,有人念家信,有人盯着屋顶发呆。</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觉得苦。如今想起来,全是甜的。</p><p class="ql-block">走出楼门,看见大家都在留影,更少不了在自己房前必须的拍照。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举着手机拍。老张、老李……可站在一起互相看看,又觉得谁都没变。</p><p class="ql-block">我们上车离开时,手机的快门并未停下来。</p><p class="ql-block">山风吹过来,带来了槐花的芳香。</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在这栋小楼里,住着十七岁的我们。搬过砖,流过汗,吃过黑面馒头、玉米发糕、玉米稀粥就咸菜,觉得苦,又觉得什么苦都不怕。</p><p class="ql-block">上车前,有人说了句:“下次,还来。”</p><p class="ql-block">大家都笑了,点头。</p><p class="ql-block">车开了,我们知道,这不是告别——只要这楼还在,只要我们还走得动,就会再回来。</p><p class="ql-block">下一次聚会,已经在心里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 《商山洛水依旧,故人故事长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日聚,忽而已是尾声。</p><p class="ql-block">三天,实在太短。</p><p class="ql-block">短到还没来得及细数彼此鬓角多了几根白发,来不及问尽这几十年各自的辗转沉浮,来不及把那盘童年的石子路再走一遍。可三天,又已经足够长——长到足以把散落半生的记忆,重新缝补成一件暖融融的旧衣裳。</p><p class="ql-block">我们这群人啊,身份是叠在一起的。发小,同学,知青。三个词,三种缘分,偏偏都落在了同一群人身上。年少时一起翻过山坡,一起在教室里抄过课文,又一起坐着大卡车来到广阔天地,手上磨起同样的茧,夜里望过同一轮月亮。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深的联结了——我们的根,从那时起就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p><p class="ql-block">家乡的变化,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p><p class="ql-block">曾经尘土飞扬的土路,如今宽阔平整;当年插队时挑水的那口老井,已被辟成小景点的点缀;农友们感慨:“从前进城回家要颠簸大半天,现在二十分钟就到了。”是啊,路近了,心也跟着近了。只是走在街上,迎面而来的面孔,认得的老面孔却越来越少了。</p><p class="ql-block">好在,还有彼此。</p><p class="ql-block">我们围坐在一起,从第一碗擀面皮、一碗凉粉吃到最后一顿团圆饭,从少年时代的恶作剧讲到知青点的苦与乐,从各自成家立业聊到如今含饴弄孙。三天里,笑声没断过,眼泪也没少流。说到某位故人,沉默片刻,举杯遥遥一敬;说起某件糗事,拍着大腿笑出眼泪,仿佛还是十几岁的少年。</p><p class="ql-block">巧的是,正赶上母校一百二十五周年华诞。校门上挂了红幅,有庆典,有展览。校庆的喜气,和我们的团聚撞了个满怀,真是双喜临门。那一刻忽然觉得,母校和我们都在——她一百二十五岁,依然年轻;我们两鬓斑白,也还精神。彼此见证着,就已足够。</p><p class="ql-block">聚时暖心,别时挂心。这六个字,道尽了所有。</p><p class="ql-block">暖的是,几十年的距离,见面不过三句话就消融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那些一起吃过苦、一起笑过的日子,像窖藏的陈酒,开坛便香。挂的是,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人有各人的远路。年纪渐长,每一次重逢都像偷来的,每一次离别,都怕成了最后一次。</p><p class="ql-block">但我们都晓得,不必太过伤感。</p><p class="ql-block">商山还在,洛水长流。这方水土养大的人,走再远,根还在这里。青山不会改,我们的情谊,也不会改。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p><p class="ql-block">三天的故事,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足够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后,在某个安静的夜晚,翻翻手机里的合影,看着那些笑脸,独自笑一笑,或者湿了眼眶。</p><p class="ql-block">那么,就此别过吧。</p><p class="ql-block">各自珍重,后会有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