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登茏苁山记

鸿雁

山未必登顶才算到过，路不一定走完才有风景。

五月一日的腾冲，天色是那种暧昧的阴。

我们一行九位旅居人员，分乘两辆车，由旅居管家和另一位年轻的司机开着，从玛御谷温泉小镇往马站乡去。车窗外头的山色笼罩在薄雾里，灰蒙蒙的，偶尔飘下几丝雨来，细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谁呵出的气。这样的天气，倒正合了“腾冲”二字的意境——那是一种温润的、带点儿忧郁的美。

和睦茶花村在茏苁山脚下。五月初，红花油茶的花期已经过了，满村的古茶树蓊蓊郁郁的，叶子绿得发黑。村子里静得很，只听见鸡鸣狗吠，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我们这些外来客。管家说，这些茶树有些已经活了八百多年。我伸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皮，糙得硌手，心里忽然生出些敬畏来——它们看着元明清的日月轮转，看着多少代人出生又死去，如今还站在这里，沉默地绿着。

车停在进山道路的入口。抬头望，茏苁山隐在云雾里，看不清顶。管家说，朝云寺在半山，朝云峰观景台还在更上头，年轻司机的那辆车开不上去，她先把体力弱些的旅伴送上山顶，然后再返回接应我们。余下的几个人——包括那位年轻的司机——我们一起说说笑笑地顺着盘山道往山上走去。

起初还算轻松，道路虽有些湿滑，但两旁草木葱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走了不过二十分钟，队伍便渐渐拉开了距离，那对来自上海的“老兵”夫妇已把我们甩在了身后。雨丝渐密，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喘息，回头望去，山下的村庄已缩成火柴盒般大小的方块；火山坝子铺展在西边，田畴如棋盘般规整，在灰蒙蒙的天光映衬下，别有一番沉静。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前行，遇到正在路边休息的“老兵”两位，便停下来一同歇息。聊了几句登山的心得，正说着这山路虽美却有些费力气，话音未落——意外发生了。“老兵”的老伴儿忽然脸色惨白，嘴里喃喃说了一句：我咋这么冷哦…，身子一晃，随即软倒在地，陷入晕厥。

大家急忙围拢过去，有人掐人中，有人小心搀扶。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海拔——出发时看过的，和睦村海拔约一千七百米，此刻已经攀升了近九百米，超过了二千六百米。是高原反应。此时正处于半山腰，既无氧气瓶，也没有对症的药物，眼下唯一有效的措施，就是尽快向低海拔下撤。我们立刻联系已经抵达山顶的管家，让她尽快返回接应。幸好同行的一位阿姨有些经验，紧急处置了一阵，那位女士才慢慢睁开眼睛，剧烈呕吐之后症状稍有缓解，但嘴唇依然泛着青紫色。

管家开车赶到了。几位女士陪着老兵夫妇先行下山。剩下我们四位，为稳妥起见，决定不再继续向上攀登，按原路返回村庄。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慢，雨雾中湿滑的石块铺设的路须得小心。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到好的风景就驻足拍摄一会儿，整个下山过程倒也从容。至于朝云寺与朝云峰的景色，等下山后再与那几位乘车登顶、拍了照片和视频的旅伴们一同欣赏便好。

下得山来，已近中午。先前随管家乘车下山的游伴已在村中等候，那位高反的女士也恢复了许多，正坐在农家院子里歇息喝茶。大家聚到一起，说起爬山过程中的经历，不禁唏嘘。原来那位老兵多年坚持锻炼，每天晨跑五公里，体质较好。今天一开始上山时他走得比较快，老伴儿为了跟上也拼力而行，导致身体有些过度疲劳，到达一定海拔高度时，突然出现了高原反应。所幸我们当时的紧急处置以及尽快下撤——是正确及时的。老兵夫妇也对大家的出手相助深表感谢。谈聊之间，这场有惊无险的小插曲便也过去了。

管家提前订好了茶油宴，满满摆了一桌：茶油煎蛋金黄透亮，苦荞粑粑烤得表皮酥脆，还有那土陶罐里用茶油慢炖的鸡，真是香得让人挪不开步子。众人纷纷举筷，一时间风卷残云。

午饭结束，大家走进茶室，一边品茶一边互相欣赏已到山顶的旅伴拍摄的照片和视频。虽然我们中途返回，没能欣赏到朝云峰烟雨云山的景色，可透过那些画面，也在心中拼凑出了山的全貌——云来雾去，峰回路转，茏苁山依然是那座完整的山，甚至比眼见更添几分想象的回甘。

返回玛御谷温泉小镇的路上，雨又落了下来。车里暖意融融，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低声闲聊。我翻看登顶旅友拍的照片，其中有刻在朝云寺山门的对联：“古寺深藏，朝来爽气；孤峰高耸，云出无心。” 细细品来，忽然觉得——山未必登顶才算到过，路不一定走完才有风景。那一场有惊无险的高反，那几滴落在脸上的凉雨，那片被云雾藏起的峰顶，都成了这趟旅程最真实的注脚。

五月一日的腾冲，阴天，小雨。十一人出发，仅有几人登顶观景。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遗憾。

这何尝不是最好的旅行？一群人一起上山，各自看见各自的风景，最后还能坐在一起，笑着、唠着，吃美味、品香茶。

2026年5月1日

拍摄于

腾冲马站乡·和睦茶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