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山西（13）

一韦先生

　　新绛县隶属山西运城，古称绛州，曾为晋国都城，有着一千四百余年州府建制史，唐代时更是位列六大雄州。

新绛境内文物富集，拥有多处国保单位，荟萃唐塔、元殿、隋园等古迹，是一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一眼千年龙兴寺

　　龙兴寺，始建于唐，原名碧落观，唐咸亨元年（670年）改称龙兴寺。唐武宗灭佛（845年），殿宇尽毁，唯塔幸存。宋太祖赵匡胤寓居于此时，一度改寺为“龙兴宫”，后恢复寺名。现存大雄宝殿为元代遗构，塔为唐建、清重修 。

　　踏入龙兴寺的那一刻，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走进了一段古老又神秘的历史画卷。

寺庙的山门古朴厚重，斑驳的木门印证着岁月的沧桑。轻轻一推，一声苍老的“吱呀”声传出，像是历史老人的沉吟。迈进山门，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那是岁月沉淀的芬芳啊，我禁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那清新的香气瞬间沁入心肺，好惬意。

　　龙兴寺，这座始建于盛唐的古刹，藏着三件镇寺之宝。

最先寻见的是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的碧落碑。它是唐总章三年（公元670年），唐高祖李渊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的四个儿子为自己的母亲房太妃（房玄龄之女）祈福而立。石碑被誉为“天下篆刻奇文”，凝着千年书法精髓。它不似寻常唐篆规整刻板，而是融合了甲骨、金文与籀文，笔画迂回婉转，如龙蛇盘踞，似流云舒展，字字古奥奇绝，尽显拙朴苍茫的气韵。

我仔细端详着碑文，虽仅辨几字，却能从线条流转间感受到大唐书法的磅礴气韵与神秘力量。看着碑刻上深浅不一的刻痕，仿佛能触摸到唐代文字的风骨，感受到穿越千年的文字之美，不知不觉中，已沉醉于古文字独有的庄严与浪漫之中。

　　穿过碑亭，来到大雄宝殿。这是一座元代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仿佛巨龙般展翅欲飞，精湛的工艺和独特的风格，充分展现出古代建筑固有的魅力。

走进殿内，我与宋金彩塑不期而遇。这七尊泥彩塑（三佛四菩萨）是龙兴寺的三宝之二，虽然历经岁月洗礼，色彩略显斑驳，神韵却依旧鲜活。只见佛陀安然端坐，神情庄严肃穆，慈悲的目光穿越千年，注视着世间的芸芸众生；两旁菩萨身姿优雅，衣袂线条流畅飘逸，发丝、配饰雕琢细腻入微，一颦一笑，皆有禅意。与佛像目光对视的那一刻，能感受到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

　　拾级而上，龙兴寺的第三宝——龙兴宝塔直指苍穹，成为整个古刹最醒目的存在。

龙兴宝塔八角十三层，通高42.4米，砖石层层叠叠，带着唐建清修的厚重，刻满岁月的痕迹。听闻古塔曾六次神奇腾烟，最近一次为1993年8月，千古谜团至今无人揭晓。

伫立塔下，仰望高耸塔身，看流云掠塔顶而过，聆清风穿塔铃入耳，心中感慨万千。龙兴宝塔静立千年，阅尽朝代更迭与人间沧桑，始终守护着绛州烟火。它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将千年过往深藏心底，让人仰望之时，满心震撼与动容。

　　一碑、一塑、一塔，是龙兴寺的魂。在古刹的一呼一吸间，我触摸到了历史，感受到了古韵，沉醉中更觉此心安处，便是千年。

一署千秋绛州府

　　步入新绛古城，绛州三楼翘角凌云，绛州大堂雄峙府中，绛守居园池藏尽清幽。三者次第铺展，将千年绛州的文脉风骨娓娓道来，一步一景，皆是绛州跨越千年的沧桑与风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绛州三楼——钟楼、鼓楼和乐楼。它们比肩而立，飞檐翘角直指云天，自成一道古意盎然的风景线。

　　建于北宋963年的钟楼内悬着金代万斤铁钟，钟身不见一丝锈斑，纹路依旧清晰，指尖轻叩钟面，悠远钟声便破空而来，绵长的共振穿透岁月，仿佛瞬间就飞越百年，来到古时晨昏报时的古绛州。

登上巍峨挺拔的鼓楼远眺，古城街巷纵横交错，人间烟火袅袅升腾，往来行人错落其间，满城风光尽收眼底。转身轻抚那几面硕大的擂鼓，恍惚间看到秦王李世民大破刘武周后，亲自在这里擂鼓庆贺的情形，听到著名的绛州鼓乐响起时的铿锵。

上下二层戏台的乐楼典雅如故，立于楼下，仿佛能看到昔日节庆之时，丝竹管弦、锣鼓喧天，演皮影唱大戏，百姓热闹非凡的盛景。

钟、鼓、乐三楼相依，它们共同见证着古绛州的晨昏交替、岁月流转，它们的一砖一瓦都藏着古城的烟火与风骨。

　　沿着中轴线继续前行，便来到整座州府的核心——绛州大堂。这座始建于唐代，重建于元代的州府大堂，是全国现存唯一面阔七间（常规为五间）的州府大堂，也是我国保存最完整的三座州衙大堂之一 。建筑采用“减柱造”手法，内部空间开阔，堂前还能看到唐、宋、元、明、清六代叠加的建筑遗址，历史底蕴深厚，尽显古代官署的庄重肃穆。

　　漫步堂内，这里不仅有唐莲花柱础的沉稳厚重，有记录古时吏治规章的宋徽宗《文臣七条》碑，还藏着李世民募兵、薛仁贵从军的千古佳话。站在大堂中央，依稀能看见古时官员秉公理事、体察民情的身影，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的清正与威严。

　　离府衙不远的绛守居园池，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北方园林，亭台错落、池水清幽，古树虬枝掩映其间。这里褪去了衙署的肃穆，更多了几分温婉和雅致。

漫步这座古老的隋代园林，时光在清宁中仿佛慢了半拍。那半浮于水的洄莲亭，亭柱临水，柳丝垂波；池南的香亭小巧玲珑，池北嘉禾楼大方稳重；东园假山叠翠，西园半亭藏幽。仲夏时节，风过荷尖，叶影摇晃，仿佛能看见隋唐的月光掉进池里，听见北宋的文人凭栏诗吟。

　　园内虽多是明清遗存，却早已浸染了隋唐的儒雅。树影间，隐约瞥见岑参、欧阳修、梅尧臣们次第而来，雅集宴饮，吟诗作赋，让这座官署园林，成了文脉流淌的诗园。樊宗师那篇镌刻于碑石上的《绛守居园池记》，早已润透了园林的精髓，化为独属于这里的文化印记。我禁不住感慨，这里恰似时光的留白，于威严州府之侧，晕开一抹温柔的诗意。

　　从三楼到大堂，从衙署到园林，我一路行走，一路思索。绛州府就像一部立体的史书，承载着隋代建署的初心、元代建筑的雄浑、明清岁月的烟火，藏着古绛州的政治风云、人文故事。没有刻意的雕琢，唯有原汁原味的历史遗存，静静等待每一位游人前来阅读。

一画千年稷益庙

　　稷益庙，位于运城新绛县阳王镇，俗称“阳王庙”，始建年代已无从考证，元至元年间（1264–1294）重建，现存建筑为明代原构。

稷益庙专祀后稷（农耕始祖）与伯益（治水凿井），庙宇内的农耕主题壁画可比肩永乐宫壁画，被誉为墙上的农业史诗。它是山西少见的农耕合祭庙宇，更是第五批国保单位。

　　走进新绛阳王镇，不多远便看到稷益庙静静矗立在时光深处。可能是隐匿乡野的缘故，这堂堂的国保单位，竟少有人光顾，真可惜了缓缓流淌的千年古韵。

作为祭祀农耕始祖后稷、治水贤臣伯益的千年庙宇，它没有繁复的建筑群落，但留存至今的戏台和正殿，却藏着明代古建的精髓与独步天下的壁画瑰宝，让人一步一瞥皆是惊艳。

　　跨进庙宇，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明代戏台，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建，依旧散发着非凡气势。

戏台的单檐歇山顶舒展大气，周檐大额枋粗壮古朴，尽显明代建筑的雄浑风骨。尤其是五开间的形制，台口宽近十米，为一般戏台所少有。它不仅是祭祀仪式中酬神演剧的场所，更是我国戏曲发展史上珍贵的实物遗存。

站在台下，遥想当年，祭祀农耕先祖的盛典在此上演，丝竹管弦之音环梁绕柱，四方乡邻云集，袅袅香烟与委婉的戏文悠然相融，饱含着古人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虔诚祈愿。此刻侧耳，千年戏韵仍萦绕耳畔；指尖轻触，尚可察觉古时民俗祭祀的鲜活余温。

　　与戏台遥相对应的，便是庙宇的核心——正殿。这座建于明弘治年间的明代原构，坐北朝南，面阔五间，殿内无柱，开阔通透，既满足了祭祀先祖的仪式需求，也为壁画的绘制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殿内梁架结构简洁稳固，木雕构件虽历经岁月，依旧细腻精致，鎏金木雕的二龙戏珠、凤穿牡丹图案，隐约可见当年的华美。

作为祭祀后稷、伯益的主殿，这里处处透着庄严与敬畏，每一块砖瓦、每一道木缝，都镌刻着古人对农耕先祖的尊崇，承载着中华农耕文明的根脉。

　　而真正让稷益庙名扬天下的，是正殿内满布东、南、西三壁的明代壁画。130平方米的画卷，宛如一部绘在墙上的农业史诗，静静诉说着远古农耕的故事，堪称明代壁画的巅峰之作。

这里的壁画完成于明正德二年，由当地画师常儒、陈圆等精心绘制。其中东壁的《朝圣图》气势恢宏，伏羲、神农、黄帝三圣端坐殿中，冕旒端庄，仪态威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执笏伫立，仪仗森严。与众不同的是，朝圣队伍中，随处可见农夫、猎户的身影，他们肩扛农具、手捧五谷、捆缚害虫、携带猎物，质朴鲜活，这在全国寺观壁画中极为罕见，完美诠释了“以农为本”的核心，尽显对农耕劳作的敬重。

　　西面壁画的核心为《祭祀图》，表现大禹、后稷、伯益三神居中受祭，帝王率众臣及文武百官跪拜的盛大场景。四周则绘耕获、狩猎、治水、凿井等景象，还原了明代晋南农作的风貌。全图把感恩三神治水、教稼、凿井之功，以及祈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主题演绎得淋漓尽致。

　　南面的壁画则分为东西两部分，东侧的《张大帝赴会图》描绘了祠山张渤（水神/张大帝）率鬼卒、官吏、仪仗浩荡朝圣，去往三圣殿的情景，画面山峦云雾、旗幡招展、队伍蜿蜒，气势庄严，寓意水神共贺、护佑一方、风调雨顺。而西侧的《阴曹地府图》描绘了酆都狱门、阴曹地府，牛头马面、判官小鬼、阴间森严，寓意善恶报应、酷刑警示、亡魂受审；宣扬因果报应、劝善惩恶。

放眼三面壁画，东壁描写了人•祖，西壁记叙了神•祭，南壁讲述了天•地，三者相辅相成，串联起创世、农耕、祭祀、扬善惩恶的完整叙事，笔法精湛，不愧为明代壁画的典范。

　　纵观稷益庙，无繁复装点，却处处回荡着历史余韵——戏台藏民俗古韵，正殿守祭祀初心，壁画刻农耕文明，三者相融，让这座乡野古庙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生动缩影。

能在静静凝望中，触摸千年农耕文明的脉搏，体悟古人敬天惜地、躬耕劳作的质朴情怀，于我，亦是一场涤荡心灵的文化洗礼。

2025年5月1日

（文中部分照片来自网络，谨向摄影师表示诚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