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五百年的那抔“土”

天地吾心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b style="font-size:22px;">沉 默 了 五 百 年 的 那抔“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吴选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谷雨前后,我都会择时前去广丰区泉波镇王家坞,观赏那三株被人说是五百年盛开不衰的茗川牡丹。每当花事一到,前去观花之人,那可叫做络绎不绝,车马塞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驻脚王家村五股大屋“茗川牡丹园”观赏处,但见青石板层层围砌,离地约有一米五高,苔痕从石缝间漫上来,像岁月自己长出的胡须。三株牡丹就站在那台上,枝干苍老虬曲,孔武有力,花苞硕大,朵朵清奇,彰显雍容华贵王者之气度。远远看去,不像园中花木,倒像三位端坐高台的老人,俯视着来人,一言不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地人告诉我,这三株牡丹已经活了五百多年,种在明代中期,相传是一位流落至此的四皇子亲手所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皇家恩赐之物,由那位皇子在返京后携来谢恩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疑问:寻常牡丹种在平地,为何这三株却被抬得这样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答案简单得叫人发愣。他们说,年年培土,清了根就活不成。五百年来,每一代人都只是往上加土、加土,从不清根、从不翻土。于是根越长越高,台越垒越厚,到了今天,便有了这座离地一米五的青石高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不是园艺,这不是单纯的“种花养花”,这是守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明末那一年,一位四皇子因朝廷政变流落江南,被王家坞的村民所救。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是要拿全家性命去赌的。可王家赌了。他们把皇子藏在家中,供他吃住,护他周全,直到风声过去,直到他有朝一日能够重返京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他真的回到京城去了。再回来时,已不是那个狼狈的落难之人。他带来了皇帝的恩赐——一幅山水画,一对香炉(一方一圆),一道催生符,还有一株宫廷牡丹。他把牡丹亲手种在王家大屋的院中,说,这是皇恩,也是我欠你们的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这株牡丹便在茗川扎下了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种下一株花,不过片刻功夫。守住一株花五百年,却是,另一回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此后,朝代更迭了。明朝亡了,清朝来了。曾经的“皇恩”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前朝旧物”,变成了不能声张、不敢提及的诛灭九族大患。换作旁人,或许早已悄悄铲了那花,抹了那段记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王家五股屋的村民们,并没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选择了一个最笨也最安全的办法——沉默。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扔,只是隔了年份,就给那株牡丹培土,垒石。土不会告密,土不会变节。土,一抔抔倒上去;石,一层层垒上去,垒成了台,垒成一座外人眼里只道是寻常花基的围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屋子里的人,这根下的泥土,全都一个样:沉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那牡丹,倒也争气。江南本不适于牡丹生长,湿热多雨,水土不服。可它偏偏——嘿!活了,还一直活着!它们是一年年在老,又一年年在开花!冬去春来一季季,历史演变一轮轮,一站就是五百年,却始终不衰,不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神奇地说,这是灵植,是龙气所钟,移栽到哪里,硬是都无法成活,只会守着这个院子里,根扎在这抔土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我知道,这哪是什么龙气,应该是融化在那抔土里的手泽吧!这五百年来,整整五百年哪,一双双手——粗糙的、苍老的、年轻的——往这里添土、护根、围石。后续的人,都没有见过那个明朝的皇子,每一双手都只是从父亲或祖父那里接过一把锄头,一把铲子,听到一句同样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给那花加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就是这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家训长卷,只有一句嘱托,传了十几代,传成了习惯,传成了本能,传成了一种默契,传成了这村这姓这屋场里不可更改的规矩,最终定格成了,这花根对这抔乡土生生不息的眷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只道岁月无情,谁能懂,这里人有情,这抔土有情,这些花,却也知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熙熙攘攘的游人来看牡丹,只道花好。粉中透白,层层叠叠,香气馥郁,清明至谷雨间盛开,正是“谷雨花”的好时节。有人拿相机拍,有人凑近了闻,有人惊叹五百年的花竟还开得这样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些牡丹,站在高台上,花苞怒放,芳华射目。它们好像不懂什么明亡清兴,不懂什么皇恩浩荡,不懂什么世事巨变,它们只知道根要往土里扎,花要往天上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很少有人低头,看一看繁茂的枝叶下,那抔不起眼的泥土。也没有人想到,究竟是为什么,让这样本就娇贵的花儿,拥有了这么神奇而惊人的旺盛生命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就是那一米五高的、被青石板紧紧围护着的、沉默了一整个清朝又沉默了一个多世纪的泥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土里埋着的,不只是那几株牡丹的根。那土里埋着的,是一段不敢写进家谱的往事,是一个辗转流亡皇子的沧桑国难史,更是一个农家用五百年光阴,守护着对一个无言生命的一份郑重承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说到底,这抔土的承重,早已超越了牡丹本身,超越了那位皇子的恩赐,甚至超越了“种花”这件事。它是一个家族,一个村庄,用五百年的沉默与坚守,替一个又一个时代扛住的良心。这良心不刻在石碑上,不写进正史里,它就藏在这座一米五高的土台下,年年被添土,岁岁被护根,无言,却重如千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碑文不刻在石头上。这碑文,长在根里,培在土里,开在每年的风信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那抔土,什么也不说。它是沉默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沉默的泥土,以及这些保持沉默的乡民,赐予了我们的民族不断生发的伟力,以及永不泯灭的道德操守——信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自我转身离去,我始终觉得,那沉默还在身后,沉甸甸地跟着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终于知道,那沉默从来不是空的。那沉默里,装着五百年的厚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力量,超越了历史,穿透了时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今又逢谷雨花开,我却因一场交通事故,错过了一场与花与土的深入对白,抱憾之余,沉吟良久,写下了此文并一首题为《咏茗川牡丹》的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遗魂落乡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旧恨几人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莫道芳华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抔泥未弃离。</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