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熨斗粑</p><p class="ql-block">杨柏书(四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能记事的时候，我就认得熨斗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屋隔壁的“粑粑店”是小镇东街的味觉地标。那一家店铺，养活着几户人家一，二十口人。不大的小店，木招牌被油烟薰得黑不溜秌的，但粑粑店三个字还依稀可见。天刚蒙蒙亮，开店铺的门板声唤醒了小镇。粑粑店做了很多种粑粑，鸭儿粑，猪儿粑，灰水粑，糍粑是主打，但最金贵的却是“熨斗粑”。那只专门烙熨斗粑，用洋油桶改造的煤炭炉的火，已经生得旺旺的了。炉口架着几圈生铁铸的小罐，罐底圆溜溜打上了一层菜油，只等放粑粑浆进去。这个小罐底的作用，极像裁缝铺里的铜熨斗，也许，“熨斗粑”的名字由此而来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米浆是熨斗粑的主要原材料。只要你睡不着那晚，半夜三更粑粑店就有响动，你肯定清清楚楚的。石磨磨盘转得吱呀作响，乳白的米浆肯定会顺着磨槽流进炉缸里。短暂的发酵等待缸里的米浆泛起细密的泡沫，闻着有淡淡的酸甜气时，就听见有人叫嚷着，熨斗粑浆可以用了！这一喊，直接把我摇醒，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熨斗粑的林林总总。这时，应该是叶大孃用米浆调味的时候了。那时候白糖金贵，糖精是甜的替代品，叶大孃捏糖精的手指不仅总带着股特殊的甜味，还是那样的精准。她从不用秤，指尖一捻就是刚好的量，糖精多了发苦涩口，少了寡淡不甜，全凭她几十年的手感，按今天的说法叫做匠人功夫。想着想，又睡了过去。等早上醒来，梦口水浸湿了枕头的角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烙熨斗粑的诱惑太强大。放学后，转眼我已站在那个炉子面前，看叶大孃烙粑粑。那不仅是门看的心花怒放的手艺，还是一门艺术。你看叶大孃手起勺落，用铜勺舀起米浆，手腕轻轻一转，米浆就均匀地铺满小罐底，不多不少，刚刚好。这是手艺人千锤百炼功夫，让人目不瑕接，一眼千年。不过，功夫仅供欣赏，而熨斗粑的香甜才是黏人的关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眼晴已被锁住的那一刻，炭火舔着罐底，米浆慢慢凝固，边缘泛起金黄的焦壳。最叫人揪心的是翻面，叶大孃捏着细铁丝的一端，轻轻勾住罐沿，手腕猛地一翻，米粑在空中打个旋儿，稳稳落在罐里。这时她会抽出铁丝钎，往粑粑里轻轻一插，若铁丝上不带米浆，就说明里面已经熟透，大功告成。一番操作，一气呵成，迄今也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熨斗粑的香是整条街的记时器。晨雾里，那股甜香混着炭火的暖味，弥漫了半条街。若能在哪天早上上学时，攥着两分钱，踮着脚走向隔壁大火炉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上的小罐，将钱递到叶大孃手里，欣喜叫着“我买一个熨斗粑”时，是多么地神气活现。当我接过用纸包着还烫手的熨斗粑，咬一口，外皮焦脆，内里软得像云朵，酸甜的米香裹着淡淡的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瞬间，我憧憬着我的理想，其实很简单，但肯定幸福，那就是长大后也做熨斗粑，天天都有熨斗粑吃，日子就甜得没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海有相逢，风雨有归期。小镇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虽不是原来的模样，但空气中依然蕴含一种淡淡的乡愁，飘浮着那种熟悉的熨斗粑香味。熨斗粑终究成了记忆里的味道，时不时在心底荡漾。这不仅是一种简约的滋味追逐，而是时光里的一盏灯，是人世间最温柔的烟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5.1.于成都一爿闲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