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杨家（上）

芮永华

常言道：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定有一位好女人。

中国革命事业诞生伟人毛泽东，离不开长沙“板仓杨”。

（一）

在长沙城东北约100华里处，有一个丘陵地带，青山环抱，山势峻拔，隐珠和飘峰两座山遥遥相对。两山之间，有一个名叫“板仓”的僻静山冲，座落着一座普通的湘北农家小院。院内世代居住着一个杨姓人家。

杨昌济 1871年生，字杨怀中，妻向振熙，子杨开智，女杨开慧。现代著名学者、教育家，曾留学日本、德国，一生“操行纯洁，笃志嗜学”，以“欲栽大木拄长天” 为志，人称“板仓先生”。

1913年至1918年，毛泽东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读书，杨昌济在学校任伦理学、哲学等课程，经常向青年宣传新文化、新思想，教导青年及子女要立志救国救民，改造社会。年青的毛泽东、蔡和森等经常和一些进步同学到板仓杨家中请教，切磋学问，探求救国救民的道理。因而开智、开慧兄妹深受革命思想的影响。

•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第八班合影（1918年3月），四排右二为毛泽东

1918年6月，杨昌济应聘赴京任北京大学教授。不久，毛泽东组织赴法勤工俭学运动，也来到北京，刚到时就在老师家落脚，住在南房靠院门的单间里。不久就搬出去租房住。

•北京东城区豆腐池胡同15号（原豆腐池胡同9号），杨昌济故居

初来时生活窘迫，毛泽东回忆：“我住在一个叫做三眼井的地方，同另外七个人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我们大家都睡到炕上的时候，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每逢我要翻身，得先同两旁的打招呼。”从未经历过北方寒冷冬季的湖南青年们买不起大衣，只好八个人凑钱合买了一件，谁要出门归谁穿。

毛泽东经过杨昌济引荐，结识了当时任北大图书馆主任的李大钊，被安排当了一名图书馆助理员（月薪8元），由此读了大量先进书籍，第一次读到了《共产党宣言》，确立了共产主义理想信念。

每逢节假日，毛泽东、蔡和森、邓中夏等人常到鼓楼后的豆腐池胡同“板仓杨寓”拜访老师，研究和探讨马列主义和中国革命问题。其时，杨家兄妹热情相待，亦常参与座谈，倾听毛泽东关于中国革命问题的精辟论述，开始接受共产主义学说。由于志趣相投，他们结下了深挚的情谊。

后来杨昌济患病，在病中写信给广州军政府秘书长的好友章士钊，向他推荐毛泽东和蔡和森：“二子海内人才，前程远大，君不言救国则已，救国必先重二子……毛蔡二君，当代英才，望善视之！”。

1920年，杨昌济的病情不见好转，新年后突然进入病危状态，不仅疼痛难忍，而且滴水难进。北京的蔡元培、杨度、章士钊等名流和湖南的朱剑凡、徐特立、黎锦熙等好友1相继来医院探望。

杨昌济的病情也牵动着毛泽东，他经常匆匆赶来病房探望，又因“驱张”运动工作繁忙匆匆离去。

一天晚上，杨昌济见毛泽东来了，示意他坐下，然后，抖索着从身上掏出一块怀表，递给毛泽东：“润之，这块表跟我多年，在日本、英国一直戴着，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毛泽东双手接过，热泪盈眶。这时，杨昌济又说：“你和开慧的事我全知道，开慧年轻幼稚，你要多照顾她……”杨开慧听着忍不住抽泣起来。

“先生，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毛泽东坚定地回答。

1920年1月17日上午5时，杨昌济先生病重医治无效，逝于北京德国医院，后葬于长沙县板仓。时年虚数50岁。

毛泽东以学生和准女婿身份参加守灵，为了表达自己对恩师过早离去的惋惜和悲痛心情，他亲笔写了一副挽联：

“忆夫子易帻三呼，努力努力齐努力；

恨昊天不遗一老，无情无情太无情。”

1936年，毛泽东在接受斯诺采访时，特意提到：“给我印象最深的教员是杨昌济，他是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后来我同他的生活有密切的关系...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春风化雨育桃李，润物无声洒春晖。”正是杨昌济思想、道德和学识上的熏陶，养成了毛泽东的“一种奋斗的和向上的人生观”。

（二）

杨开慧 号霞，字云锦。1901年11月6日出生，禀性温婉聪慧，在父亲的辅导下，4岁熟读《百家姓》，5岁开始临帖，古文底子很好，12岁就能作诗，尤其擅长五言诗体，学生时就曾作过一些诗送给同学和好友。

1917年秋，当时年仅16岁的杨开慧，与在周南女中求学的李一纯要好，引为知己，曾送她两册精装的诗韵。李一纯买了两盆菊花并作诗回赠。杨开慧和诗答谢：

“高谊薄云霞，温和德行嘉。

所贻娇丽菊，今尚独开花。

月夜幽思永，楼台入幕遮，

明年秋色好，能否至吾家?”

果然，次年，1918年李一纯和杨开智结婚，成了杨开慧的嫂子，她俩关系更亲密了。

那时，由知名教育家朱剑凡创办的周南女中，领湖南女学新思潮之先，提倡男女平等、婚恋自由，教导学生立志关怀和改造社会，培养了一大批巾帼英豪，堪称“女革命家摇篮”，向警予、蔡畅、陶毅、丁玲、廖静文、钟期荣等曾在校求学。1918年4月，毛泽东组织成立新民学会，19名女会员中，周南师生就占了14名。

（1920年深秋，美国实验主义哲学家杜威偕夫人到长沙讲演，知识界翘首以待，群情鼎沸。杜威夫人特地在周南女子中学作了一场关于《美国女子在社会上的地位》的讲演，犀利深刻，震耳发聩，激起女校师生的强烈共鸣。）

陶毅，字斯咏，1896年生于著名富商家庭，和毛泽东是湘潭同乡，年龄小毛3岁，是毛泽东的初恋女友。1915年周南女中师范科毕业，后留校任训育员、学监。陶毅秀外慧中，品学兼优，与向警予、蔡畅并称“周南三杰”。二十年代初也是长沙学界的风云人物，在湖南学生联合会与湖南各界联合会中，她都是副会长（毛泽东还只是理事）。

毛泽东在组建新民学会、发动驱逐军阀张敬尧和湖南人民自治运动中，与陶斯咏相识相知。

此时的毛泽东“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正是少女们心中喜欢的偶像；而陶斯咏则是长沙出名的美女，个子很高，才华横溢，有“民国江南第一才女”美誉，在频繁的交往中，二人互生爱慕之情。

毛泽东创办文化书社时，没有资金，杨开慧说服母亲向振熙，拿出了安葬父亲的奠仪费，陶斯咏也慷慨支持，拿出十块银元资助，是主要投资人之一。

此时的双方也只仅是互相“爱慕”而已，感情还处在“发乎情、止乎礼”的阶段，没有更深入发展。

主要原因来自于双方家庭的巨大差距，陶家是当时长沙知名的豪富之家，而毛当时只是一介穷书生，陶斯咏的父兄因门第之差坚决反对他们交往。

此外，两人对救国的理念也存在分歧： 陶坚信“教育救国”，认为唯有唤醒民众心智、培育新青年，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国家命运； 而毛深知军阀当道、列强环伺，空谈教育难敌枪炮，唯有武装斗争才是出路。

需要说明的是，此时的毛泽东已经认识了杨开慧，又长杨开慧8岁，一开始还只是把她当做小师妹看待。杨开慧是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新女性，性格内敛矜持，对兄长般的毛泽东是更多的一份崇敬。两个人虽然心里都有对方，却谁也不肯向对方倾诉衷情。

1919年底，毛的恩师杨昌济先生病重，在病床前，他将杨开慧的手交到了毛泽东手上，这大约就意味着一种责任了。第二年年初，杨先生去世后，毛泽东帮着杨开慧等一起扶灵到武汉。

《毛泽东年谱》记载，1920年6月，毛泽东、杨开慧、陶斯咏三人曾一同游岳麓山。不知道此时伟人的心头是否有过“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感慨。

•毛泽东致陶斯咏的信

对于当时毛在感情上纠葛不定，杨开慧当时的嫂子、杨开智的妻子李一纯看到毛泽东同陶斯咏仍有来往，直接问他到底是喜欢霞姑还是斯咏？毛泽东马上向这位性急的嫂子说明，心爱的人只有霞姑（即杨开慧）。

杨开慧为此感激不忘，多年后在日记中回忆这位知己：“沪有一纯姊，思伊展我怀。能识我衷肠，能别我贤愚。”

1920年冬天，杨开慧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次年转正为中共党员，是中国女共产党员的第二人。年底，毛泽东和杨开慧举行了简单婚礼。

而陶斯咏则渐渐淡出政治，离开长沙去南京金陵女大进修教育学。

毛泽东对陶斯咏这段恋情很珍视，1921年在上海参加“一大”后返长途中，还曾经途经南京停留，探望斯咏，可见情谊之深不一般。此后，毛泽东走上了职业革命家的道路，而陶斯咏致力教育，先后在上海、南京、长沙创立女学，培养了丁玲等一批女弟子，终身未婚。1931年初因患肺结核服药不当在长沙病逝，终年35岁。

伟人早期的这段情感波折，并非杜撰，被后来杨开慧的回忆所印证。

（三）

杨开慧与毛泽东结婚后七年间，跟随毛泽东去上海、广州、韶山、武汉、长沙，过着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动荡生活。除照料毛泽东生活，抚育孩子外，还主动承担起交通联络和秘书工作，剪阅报刊，抄写文稿，保存文件；为来家开会的人站岗放哨；到了晚上，还要为经常通宵工作的毛泽东准备夜餐和烘笼......成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得力助手。

1927年9月，毛泽东去浏阳文家市领导秋收起义，带着工农革命军上了井冈山。杨开慧携儿子岸英、岸青、岸龙回到板仓娘家居住，从此，天各一方，永久诀别。

•后来成为领袖的毛泽东照片无数，但青壮年时一直在革命征途上辗转奔波，与杨开慧聚少离多，竟没有留下夫妻合影，这张照片是拼图而成

•毛泽东杨开慧共同使用过的唯一遗物，见证了一段爱情传奇

在白色恐怖的三年里，杨开慧只好把她对丈夫的爱，倾诉在字里行间。她深知凶残的敌人不会放过自己，便悄悄地作好了应变的准备，把三年来写下的诗文书信，分别藏放在家中一些隐蔽的地方，希望终会传到毛泽东手里，那就死而无憾了。

•杨开慧故居

1982年3月，杨开慧故居的工作人员在修缮房屋时，在住房后墙的砖缝中，发现烈士藏匿手稿12页，约4200余字，都是1928年10月至1929年6月间写作的。计有自传体散文1篇，诗2首，杂文2篇，还有没有发出的家书2封。

时过50多年，一些字迹有的磨损，经装裱处理，仍然清晰可辨。手稿披露了大革命失败后，杨开慧在事业、家庭、爱人方面的革命思想和真实情感，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使我们更多的了解杨开慧烈士的忠贞情操和斗争精神。

（1）杨开慧自传体散文《从六岁到二十八岁》1600余字，1929年6月20日写作，记述自己6岁到28岁这段学习生活、思想变化、父亲病逝和恋爱经过：（以下摘录部分）

“不料我也有这样的幸运!得到了一个爱人，我是十分爱他，自从听到他许多的事，看见了他许多文章日记，我就爱了他......自从我完全了解了他对我的真意，从此我有一个新意识，我觉得我为母亲而生之外，是为他而生的。我想象着，假如一天他死去了，我的母亲也不在了，我一定要跟着他去死？假如他被人捉着去杀，我一定要同他去共这一个命运！

“忽然一天一个炸弹跌在我的头上，微弱的生命，猛然的被这一声几乎毁了!但这是初听这一声时的感觉。他究竟不是平常的男子，她爱他，检(简)直有不顾一切的神气；他也爱她，但他不能背叛我，他终竟(究)没有背叛我，他没有和她发生更深的关系。反而因此他的心盖，我的心盖，都被揭开了，我看见了他的心，他也完全看见了我的心(因我们彼此都有一个骄傲皮(脾)气，那时我更加，唯恐他看见了我的心(爱他的心)。他因此怀了鬼胎以为我是不爱他，但他的骄傲皮(脾)气使他瞒着我一点都没有表现，到此时才都明白了),因此，我们觉得更亲密了。”

•杨开慧手迹《六岁到二十八岁自述》手稿（部分）

•截图源自王中杰1988年著“坚贞挺拔铿锵有声——读新发现的杨开慧烈士诗文”。

（2）手稿中有一首诗，是杨开慧1928年10月写的，题名《偶感》。

那是她接到毛泽东从井冈山通过地下渠道的鸿雁传书，井冈山上“才到初秋霜已降，每逢春尽雪方消”，毛泽东在信中说，山上气温低，可战士们还穿着秋收起义时的单薄装束，毛泽东穿着草鞋行军，脚被磨破溃烂了……

杨开慧接到这封信，便写诗一首，担忧牵挂战斗在井冈山的丈夫，细腻真挚的情感溢于言表：

“天阴起朔风，浓寒入肌骨。

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

足疾已否痊，寒衣是否备?

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

书信不可通，欲问无人语。

恨无双飞翮，飞去见兹人。

兹人不得见，惆怅无已时。”

然而岁月有时是冷酷的。1982年发现这首“偶感”时，她的寄意人毛泽东已作古6年，而杨开慧，已经牺牲了52年。毛泽东终究没有收到爱妻那份沉甸甸的思念。

（3）手稿中，杨开慧同志给我们留下两篇极富战斗性的杂文（从略）——

《见欣尝(赏)人头而起的悲感》，1929年3月7日，湖南民国日报登载朱德妻肖奎联(伍若兰同志化名)挂头示众的报道，随后还无耻地发了两篇欣(赏)人头的文章。杨开慧以犀利的笔锋，痛斥国民党反动派惨杀共产党人的罪行。

《女权高于男权?》，杨开慧驳斥反动当局宣传男女平等挂羊头卖狗肉的伎俩。

（4）《给一弟的信》，写于1929年3月。革命形势日益严峻，在两次逃脱敌人的追捕后，杨开慧已经预感自己将要牺牲，于是写下这封‘遗嘱信’，将年幼的孩子托孤于堂弟杨开明，也希望能通过杨开明将消息传递给身在外地的毛泽东：

一弟：亲爱的一弟!

　　我是一个弱者仍然是一个弱者!好像永远都不能强悍起来。我蜷伏着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我颤慄而寂寞！在这个情景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我的依傍，你于是乎在我的心田里，就占了一个地位。此外同居在一起的仁，秀，也和你一样——你们一排站在我的心田里!我常常默祷着：但愿这几个人莫再失散了呵！

　　我好像已经看见了死神——唉，它那冷酷严肃的面孔！说到死，本来，我并不惧怕，而且可以说是我欢喜的事。只有我的母亲和我的小孩呵，我有点可怜他们！而且这个情绪，缠扰得我非常厉害——前晚竟使我半睡半醒的闹了一晚！我决定把他们——小孩们——托付你们，经济上只要他们的叔父长存，是不至于不管他们的，而且他们的叔父，是有很深的爱对于他们的。

　　倘若真的失掉一个母亲，或者更加一个父亲，那不是一个叔父的爱，可以抵得住的，必须得你们各方面的爱护，方能在温暖的春天里自然地生长，而不至于受那狂风骤雨的侵袭!

　　这一个遗嘱样的信，你见了一定会怪我是发了神经病?不知何解，我总觉得我的颈项上，好像自死神那里飞起来一根毒蛇样的绳索，把我缠着，所以不能不早作预备!

　　杞忧堪嚎，书不尽意，祝你一切顺利！

•杨开慧致杨开明的托孤手稿

然而动荡的时局最终没能让她如愿。

杨开明父亲杨昌恺，与杨昌济是亲兄弟，两家同住一个屋场。杨开明受毛泽东和杨开慧的影响，在1925年曾经跟他们去农民讲习所学习，1926年入的党，1928年任湖南省委秘书、湘赣边界特委书记，参加领导了井冈山的斗争，1929年1月赴上海汇报井冈山斗争情况。杨开慧也因为堂弟能到井冈山，写信想请他转交毛泽东，可是杨开明1929年初到红五军任政治部主任后就再没回长沙。1929年底杨开明被叛徒出卖在汉口被捕。

面对审讯，杨开明义正辞严地说：“我赤胆忠心为劳苦大众求解放，绝没有犯任何错误，错的是你们这些军阀、贪官污吏。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要杀就杀好了，共产党越杀越多。”

1930年2月22日，他高呼口号：“杨开明精神不死！打倒蒋介石！打倒何键！你们是帝国主义走狗！”先于托孤人而牺牲在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刑场，时年仅25岁，他是杨家的第一位烈士。

（5）1990 年再度修缮杨开慧的卧室时，又在室外屋檐下发现一篇4页手稿，那是1930年1月28 日写的，她去世前10 个月的最后手迹。

1929年12月26日，是毛泽东的36岁生日，杨开慧下了面条，遥祝夫婿平安健康。待孩子睡下，她铺上毛边纸，写着她的散记：

“我总不放心他。只需他是好好的，属我不属我都在其次，天保佑他罢。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格外地不能忘记他，……晚上又下了几碗面，妈妈也记着这个日子。晚上睡在被里又伤感了一回。听说他病了，并且是积劳的缘故，这真不是一个小问题，没有我在旁边他不会注意的。……他的身体实在不能做事，太操心，天保佑我吧，我要努一把力，只要每月能够赚到六十元，我就可以叫回他，不要他做事了……

“无论怎样都睡不着，虽然是倒在床上。一连几晚都是这样，合起来还睡不到一晚的时晨(辰)，十多天了，半月了，一月了，总是不见来信。我检(简)直要疯了！我设一些假想，恼(脑)子像戏台一样，还睡什么觉？人越见枯瘦了。

　“我想假使是他死了，我的情丝将永远缚在他的尸体上，不会放松，可惜他还不知道我这番情景。”

“又是一晚没有入睡。我不能忍了，我要跑到他那里去。

“小孩，可怜的小孩又把我拖住了。

“我的心挑了一个重担，一头是他，一头是小孩，谁都拿不开。

“我要哭了，我真要哭了，我总不能不爱他……

•杨开慧最后的手稿《散记》2页

像这样的话，她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很多，有哀怨的，有惊恐的，也有发狠的，充满了对丈夫刻骨铭心的思念，几乎不能自拔，字字含泪，句句滴血，让人不忍卒读。甚至对着她的弟妹说：“你们谁把我的信带给他，把他的信带给我，谁就是我的恩人。”

她把自己全部的爱献给了毛泽东！

1930年10月24日，杨开慧在儿子岸英8岁生日这一天被敌人抓获，面对敌人的审讯、毒打，杨开慧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要杀就杀，死不足惜，但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

1930年11月14日下午1点，长沙的天气非常阴冷。杨开慧在狱中换上了她的青布裤、青布鞋，还有她的青布长旗袍。这时毛岸英满脸是泪，抱着妈妈的腿不放。杨开慧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儿子了，她也紧紧抱住毛岸英。难友们见如此诀别的场面都忍不住扭过了头。保姆孙嫂失声痛哭，对杨开慧说：“孩子离不开你呀，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此时，杨开慧的心都要碎了，但她不想由此改变初衷，死心已定。她对孙嫂说：“三个孩子托给你了，他们是润之的亲骨肉。”也有人劝杨开慧：“你上有老母，下有幼儿，自己又年纪轻轻的，何必奔死而去呢？只要说几句话你就能活下来。”杨开慧摇摇头：“死不可怕，苟且活着才可怕，孩子会长大的，他们会理解我的。”

杨开慧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她知道她为什么而死，就是因为她不肯发表声明，不肯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不肯放弃自己是共产党员，只有死她才能保全这些重于生命的名节与信仰。就这样，杨开慧在堂弟杨开明牺牲的同一地点长沙城浏阳门外的识字岭英勇就义，时年仅29岁。

在江西，毛泽东惊悉噩耗，悲痛万分。他一天没吃饭，彻夜失眠。越过国民党反动派的层层封锁，给杨家亲属写信道：​“开慧之死，百身莫赎！”

并为杨开慧写上碑文：“毛母杨开慧墓。男岸英、岸青、岸龙刻。民国十九年冬立。”

只有毛泽东自己才能真正体会到“百身莫赎”四个字的含义！他为自己由于革命重任在肩而没能给予杨开慧更多的时间和关爱而痛苦，他更为自己为各种流言所惑，不明实情，在两年前已经与贺子珍结婚而内疚不已！妻子为自己付出了青春、热血甚至生命，而自己欠她的太多太多，而且这一切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从此，内心里多了一份无法释怀的痛苦。

他写下一首《蝶恋花•向板仓》：

霞光褪去何凄楚，万箭穿心不似这般苦。

奈何吾身百莫赎，待到九泉愧谢汝。

无感霜风侵蚀骨，此生煎熬难与外人吐。

恸声悲歌催战鼓，更起刀枪向敌仇。

后来成为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毛泽东用——“骄杨”、“我的亲爱的夫人”来称谓爱妻。

中华民族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毛泽东失去了他的至爱。尽管毛泽东另有两位妻子，然而，杨开慧却永远活在他的心中，成为他无人能够取代的、永远的爱人！

杨开慧要是知道她深爱的丈夫也如此深爱着她，当含笑九泉了。

（完）

2026.5